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童年的大半快乐与欢喜,都封存于七十年代小稼依的那座土库老屋里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老屋很老,不知是祖上那代人建的,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它是稼依地区最常见的旧式土库四合院。四周房屋紧密合围,围成一方方正正的天井,天井中间地面用平整石块铺就,四周用条石镶砌,天井和正屋之间有三级石阶,天井两侧是东厢房和西厢房,正前方是“倒八尺”。土改后,我家只住正屋,从西侧正墙上挖了一扇小门。老屋的墙是夯土筑就的,有些隔墙错落垒着不规则的土块,粗糙质朴,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。正屋坐北朝南,略高于其它房屋,正屋和天井之间有一小矮厦,灶台就建在小矮厦右侧。正屋檐下的绮窗雕着简单的窗花,风吹过、光透过,便给老旧的屋子添了几分灵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每年雨水来临前都要给房顶添土,给房檐四周盖草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一座朴素的四合老屋,鼎盛时住过四户人家,烟火相融。岁月浮沉,各家有各家的故事,今天我要讲的,是独属于我的童年旧事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儿时的快乐,从来简单纯粹,极易满足。堂屋绮窗前有一方平整的平台,每到夜晚,一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便稳稳支在上面。昏黄微弱的灯光,映照着老屋的沉沉夜色,将我们小小的身影投在地面,明明灭灭、摇摇晃晃。我和哥哥总爱围在灯旁,不停摇晃身子,看地面的影子忽大忽小、忽高忽矮,乐此不疲,喜笑颜开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在一旁剥花生的祖母常常提醒,“小心,别把头发给漂了,看你们明天怎么去上学”。我们并未把祖母的提醒放在心上,直到耳边听到“滋滋”的响声,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时,才猛然惊觉——后脑勺的毛发真的被火苗漂到了。哥哥和我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都哈哈大笑起来,正在剥玉米的母亲却在一旁打趣说,“看你们明天怎么去上学!”这般笨拙又天真的趣事,在那时很寻常。隔日去上学,总能看见小伙伴们的后脑发梢大多带着黄色的焦痕,参差不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有时,父亲也会教我们用两只手掌交叉在灯前比成小狗的样子,我们一左一右不断变换手的位置,地上的“小狗”似乎在不停地吵嚷,我们嘴里还学着“小狗”汪汪的叫声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老屋天井的四周,是老屋最热闹地方。前方、右边搭着简易鸡圈;左边墙角垫着谷草,是老母猪产崽的窝。白天,有的母鸡悠闲踱步、偶尔咯咯轻啼,像是报喜,又像是轻唱;有的带着一群小鸡四处觅食,欢快而又自在。暮色一落,便准时归巢。有的飞上墙面横架的木杆栖息,有的钻进鸡圈,小鸡们躲到妈妈的羽翼下,错落相依,满是温馨气息。清晨拂晓,雄鸡一声高唱,划破清晨薄雾,催我们快速起床,踏上求学之路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每逢盛夏蚊虫肆虐,防不胜防,稚嫩的小鸡最是遭罪。蚊虫专叮它们的眉眼、鼻尖,一只只小鸡眼鼻红肿,睁不开眼,啄不了食,祖母虽竭力救治,但大多还是一只只死去。每一次看着弱小的生命悄然离去,我们心里满是酸涩难过,久久无法释怀。 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老屋的烟火,不止有生灵嬉闹,还有寻常农家温暖的日常。家里那头老母猪,每年春秋两季,总会产下一窝胖乎乎的小猪崽,这便是我们童年最欢喜时刻。每到待产之时,母亲便会在天井的墙角铺上一层柔软干燥的谷草,松软暖和,还要准备一些草木灰,小猪一落地,就用草木灰擦拭全身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一窝小猪崽,黑的、白的、抑或是花的,胖乎乎的,挤在谷草堆里,哼哼唧唧,憨态可掬。待它们稍稍长大,便不再安分,整日在天井、屋里四处乱窜,跟着人的脚步跑来跑去讨食,黏人又乖巧。闲暇之余,我们总会蹲下,轻轻抚摸它们圆圆的小脑袋,拉拉它们的耳朵,挠挠它们软软的肚皮。温顺的小猪便会彻底放松,慢慢躺倒在地,最后四脚朝天、慵懒舒展,全然一副惬意享受的模样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这一刻,是小猪们最安然的时刻,也是我们童年最纯粹治愈的快乐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老屋里除了小鸡小猪带来的快乐,天井通往正屋的台阶,也是我们兄妹儿时天然的乐园。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,无事的午后、闲暇的傍晚,我们总爱在石阶上蹦蹦跳跳、跑上跑下,还会给小狗戴上我的帽子,穿上我的衣服,然后对着小狗叫我的乳名,欢笑声回荡在老屋的每个角落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夜幕降临,或月亮升起的时候,便是我们兄妹几人的夜读时光。晚饭过后,收拾好碗筷,誊出摆饭吃的小圆桌,摆在堂屋一角,点上煤油灯。日日如此,从小学到初中,从未间断。静谧的老屋里,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低声的探讨。我们各自埋头刷题、预习功课,遇到难题,心头便涌上满满的困惑与焦躁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每每苦思无解,兄长便会俯身细细讲解,有时,听了一遍又一遍,依旧似懂非懂、难以通透。委屈缠上心头,忍不住红了眼眶、偷偷掉泪。祖母见状,总是一遍遍轻声劝慰:慢慢来,慢慢来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那段岁月里,我对英语的执念,便是在这盏煤油灯下生根发芽。那时很多同学都觉得英语难学,心生畏惧。可我始终觉得,有老师悉心教导,只要肯下苦功,岂有学不会的道理。于是我暗暗下定决心,上了初中一定要把英语学好。 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整个初中岁月,老屋的深夜,常常回荡着我的读书声。二十六个字母、单词短句、字母组合,我对着灯火大声诵读,一遍又一遍,常常读到夜深人静。后来回想那段时光,当时只顾大声朗读,全然忽略了白日辛苦劳作的父母。我朗朗的读书声,或许惊扰了他们的安稳休憩。可父母从无半句埋怨,默默包容,眼底藏着的,全是对子女勤学上进的欣慰与期许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灯下苦读的岁月,总有难忘的细碎往事。有一次深夜刷题,困意席卷全身,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,可作业尚未完成,便强撑着精神,单手握着钢笔,笔尖抵着下巴,不知不觉睡去了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不知睡了多久,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入耳,还有塑料的焦糊味袭来,我骤然惊醒、猛然抬头。灯火摇曳下,才发现手中的钢笔外套,竟被煤油灯火烧出了一个通透的小洞。万幸的是,火苗只烧坏了笔套,并未伤及笔胆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后来,那支被灯火烧通外套的钢笔,陪我熬过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,陪我走完整个初中时光,被我悉心珍藏多年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大人忙碌的白日,也藏着我们孩童偷偷的乐趣。家里摆着两盘石磨,一盘大磨用来推玉米面,一盘小磨用来磨豆浆、推卷粉。平日里大人不许我们乱动,怕磨损磨齿、伤了器具。可只要大人外出劳作、不在家中,我们兄妹几个便偷偷跑去推磨寻乐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年幼力气小,只能推动小磨;年岁稍长,便试着推动沉沉的大磨。双手推着磨柄,石磨缓缓转动,轰轰作响,满心都是肆意的快活。当然,后来我们便学会了放玉米粒在磨里,帮父母磨玉米也成了我们的日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父亲闲暇时,他会倚着小厦檐下的圆木柱坐下,拉过我们的小手,细细观察指尖的螺印,笑着给我们念起旧时流传的口诀:一螺巧,二螺笨,三螺四螺挑大粪,五螺六螺读中学,七螺八螺上大学,九螺十螺有工作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一句句朴素的顺口溜,藏着父亲最质朴的期许。父亲总是笑着宽慰我们,说我们兄妹几人纹路端正,来日皆有出息,人人都能读书成才、安稳立业、一生不愁衣食。寥寥数语,是贫寒岁月里,父亲赠予我们最温柔、最厚重的祝福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祖母也常与我说起我幼时的模样,说我从小性子执拗、脾气倔强。她说:有一年冬天夜里,炭火正旺,父亲要去生产队开会。年幼的我黏人执拗,非要跟着同去。祖母抱着坐在火盆边哄我,我头戴外婆亲手缝制的花尾巴棉帽,帽身缀满精致饰品,长长的帽尾俏皮灵动,是儿时最珍贵的物件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在祖母怀里蹬腿扭动、撒娇闹腾,一个不留神,漂亮的花尾帽脱落,直直落进红红的火盆里,等慌忙捡出时,长长的帽尾早已被烈火燎去大半,即使母亲重新缝补,已然不如先前漂亮了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时隔多年,每每祖母提起、每每我独自回想,心底总泛起一阵酸酸的暖意。那些童年时的小事、亲人温柔的疼爱、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,都随着岁月远去,再也无从复刻了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老屋简陋,土墙土顶、木窗石阶,小门小户,朴素无华,却装下了我整段天真纯粹的童年。窗台下有我和兄长头发滋滋的回响,天井旁有鸡鸣猪嬉狗吠的热闹,堂屋灯下有我们兄妹灯下夜读的身影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所有细碎的欢喜、懵懂的委屈、质朴的温情,如今,都汇成了我生命里最温馨的记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