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图片来自网络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近日在侄子家闲坐。他把手机往电视上一投,电影就出来了。画面清亮,声音稳当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看着,心却慢慢走回从前。那时看一场电影,要翻山,要赶夜路,要早早搬凳子去占地方。幕布一挂,电蔸一响,一个村子就像过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73年9月,我进会同中学读初一。10月,学校忽然宣布:去县城包一场电影,放假一天。教导主任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,校园像油锅里溅进一滴水,哗地炸开了。离放学只剩几分钟,课堂已按不住,叽叽喳喳的声音盖过老师。住校的同学兴奋得半夜就醒。我也天不亮起身,顾不上吃饭,和五六个伙伴踏着晨光上路。山雾没散,露水打湿布鞋,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。我们一路说笑,脚底轻快,像去赶一个节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学校离县城十几公里,全靠走。进了北城门,转过十字街,电影院到了。片名是《永生的战士》。影片里,男主人公被敌人抓去,受尽酷刑,血肉模糊。为了守住秘密,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。幕布上那一瞬,我至今记得。后来读师范,知道张志新烈士也受过那样的折磨。那一刻我明白,真正的革命者,是把信念咬在牙关里的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一场电影,让我记住的不只是故事。我第一次看见同学们说的“国防公路”,那么宽,那么平;第一次站上横跨梅江河的宁河大桥,桥又长又宽,能望见很远;第一次看见县城的样子,看见城里人走路、说话、买东西。山外的世界,就这样在我心里亮了一下。后来一两年,学校又组织过几次去县城看电影,看《森林之火》《第八个是铜像》。片名记得,新鲜感却再没有第一次那样强。倒是那条路、那座桥、那回进城,一直留在心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几年后,公社有了放映队。没有电影院,幕布就挂在供销社门口十字街的两根电线杆之间。下午四五点,凳子椅子已把街塞满。小孩端一碗饭,坐在自家凳子上等。横街的小摊摆出来,花生、瓜子、炒米糖、菱角糖,香气混着叫卖声,像过节。幕布挂在两根电线杆中间,街两头一样远,正面坐满,反面也能看。墙头、屋顶上,也有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放映到紧要处,街那头忽然来一辆货车。那时会同还没有过境公路,车要从街上穿。人起身让路,幕布解开一边,车慢慢过去,十几分钟后再挂好。大家骂两句,又安静下来。那点懊恼,如今倒成了这条街上最难忘的电影记忆。放的多是打仗的片子,《平原作战》《奇袭》,也有样板戏。好人坏人,一看便知。散场路上,我们争得脸红,谁死得值,谁死得冤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高中时,我们几乎逢片必追。受“读书无用论”影响,课堂上没几本书,晚自习也留不住人。附近哪个村有电影,我们就往哪个村走。《勐垅沙》我看了七次,里面的对白能背。杨屋村、下村豆坪里、富家瑶、铁占坨、桃枝村、腰江、横塅、下布,哪个村有电影,哪里就有我们的脚步。现在想起来,记住的不是片子,是夜路,是伙伴,是散场后一路争论“好人”“坏人”的声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高中毕业,我回到生我养我的小山村,开始“修地球”。追电影的地点,转到兔子竂——我们大队部所在地。正在田里埋头劳作,忽然听见田埂上有人喊:“今晚有电影!”大家直起腰,问:“真的?别骗我们。”喊的人说看见有人扛“电蔸”过去了。那时山里把发电机叫“电蔸”。电蔸重,不好搬,就用轿杠绑在中间,两人一前一后抬着,像抬轿。哪个村放电影,第二天就派人把电蔸送到下一个放映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传遍全大队。姐姐嫁在兔子竂,常托人捎口信来。母亲早早做饭,炒一把花生或豆子,分装进我们口袋:“慢点吃,留到后半场,好打发瞌睡虫。”从我们村到兔子竂三里路,翻过山坳,就能望见大队部的大坪。我们先看那盏灯亮没亮。放映机搁在借来的八仙桌上,桌腿绑一根竹篙杈,200瓦的白炽灯泡挂在上面。电蔸轰一声,灯亮了,全场“哦”地一呼。我们翻过山坳,看见那团光,心就飞过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放的多是《地道战》《地雷战》《南征北战》《打击侵略者》《铁道卫士》《奇袭》《红灯记》。打仗的片子最受欢迎。看到冲锋,全场安静;看完回去,还要议论半宿。京剧对白多,唱腔长,有人看着看着就打哈欠,悄悄离场。换片时,放映机停,人群骚动,有人活动腿脚,有人喊孩子。最怕“烧片”,幕布上突然一道强光,影像花了,放映员低头修机器。修得快,几分钟接上;修不好,大家叹着气散去,一路还在猜结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电影快完时,动作快的人先呼儿唤女,扛凳子走,怕散场天黑路难走。有时判断错了,走到半路听见后面还有声音,又急忙返回来。小弟们看到后半场,常在我怀里睡着。母亲装的花生豆子,到底斗不过瞌睡虫。我们抱着他们,或看完,或提前走,留下一小截没看完的遗憾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村里“修地球”那两年,还有两次更远的追电影。1978年春,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在县里首映,连放十天,场场爆满。我们弄到几张票,冒着大雨走二十里山路,再搭班车进县城。看完往回赶,衣服湿透,冷得发抖,心里却热。不久,《大闹天宫》在公社大院免费放,正逢“双抢”。队长被我们磨得没法,答应早收一点工。我们吃了点冷饭,暮色里赶去,挤不到幕布前,就站在外围山坡上看。散场后头顶星光往回走,二十里山路,说着孙悟空,像踩了筋斗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78年秋,我考上师范。从那时起,看电影容易多了。学校到县电影院二十来分钟,和同学三三两两走去,说说笑笑。两年后,我以教师身份回到母校会同中学任教。公社旁边盖起大礼堂,兼作电影院,能容上千人。露天幕布渐渐少了,看电影的环境一年年好起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手机一点,电影就来了;城里影院座椅软,音响好。可我还是常想起那些夜路:露水、星光、抬电蔸的轿杠、母亲口袋里的炒豆子。怀念的不是电影,是看电影前的那段路,是人群挤在一起的暖,是少年人为了一个画面肯走二十里的傻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电蔸响起的时候,一个村子就亮了。那样的夜晚回不去了,却一直亮在记忆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感谢您的阅读与支持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