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熬的一次出差

赤紫

特区岁月，难熬的日子——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我已在企业摸爬滚打了十余个年头。繁忙的职场，乘着特区政策东风，公司的代理出口业务蓬勃发展。

那个夏日，我平生仅有的一次随同老总出差。此行缘起税务部门的通知：我们上报用于办理出口退税的增值税发票系假票。噩耗传来，犹如晴天霹雳。我猛然想起上月前往潮州出差时收下的那一份发票。心绪翻涌，失落与崩溃将我笼罩，一腔心血遭遇重击。

出差前一天，我坐在老总的办公室里，他神色凝重，听他说起国税部门前来交涉，近日一单数十万金额的代理出口退税票据出事的时候，我的心骤然下坠，万般窘迫。一时间无言以对，只能默然静坐，心中做好了接受他斥责的准备。

忽然，他开口说道：“你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啊。”一句话，霎时间令我羞愧难当，无地自容。

下班后，我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，感觉心力交瘁，晚上辗转难眠。回想此前的大半年，每隔三五天，我便坐上公司司机驾驶的皮卡，奔走于汕头、茂名等地。是我从业以来出差最多的时期。我作为进出口业务部经理，合同的签定，银行的汇款往来，以至上报退税的报关单据、增值税发票等都要亲力亲为。代理报关出口有服装、鞋类、床上用品等货品。这类商品单件利润微薄，好在有出口退税政策作为补贴，出货量源源不断。我们部门，不论是销售业绩还是出口创汇额，一直稳居公司首位。

谁曾想到，因一时不慎落入圈套。此刻，老总白天说过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，恍如五雷轰顶。接单时的一幕幕细节，在脑海中闪过。一些蛛丝马迹渐渐浮现在眼前⋯⋯不到一个月前，我与同事来到汕头潮州一家刚刚展开合作的 “公司”，等到次日收到该批货的发票时已是傍晚。我核对时发现手写字迹颤抖、书写生硬，当时我便对发票产生了疑虑。对方是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，他解释：踫上下班时间，书写难免仓促。再联想起白天去银行给予兑付支票时，我已见到这矮个男人将白色塑封的营业执照夹在腋下，刻意展露在我的眼前。（之前从没会有客户把经营执照炫弄的）如果我当时机警些，留个心眼，有怀疑就去当地税局核查、验票。可我没有这样做，更没想到会是假票。真如老总所说：“被胜利冲昏了头脑。”

世上没有后悔药，再难熬的日子，也只能咬牙硬扛。内心的苦楚难以言说，昔日呕心沥血换来的成果，是否一朝尽毁？

老总带队下，驱车近八个小时，终于抵达潮州一处村落的发货地点，这才看清，和我们完成这笔交易的仅仅是一名中介商。用来办公的场地是临时租赁的，所谓的生产厂家，实则另有所属，对方的目的就是骗取退税。临行之前，我们曾数次通电话，对方声称老板将会亲自接待我们，带我们参观厂房。可待到我们抵达目的地，对方的电话已经无法接通，彻底失联。

随行的还有国税部门的工作人员，他当即联系了当地的税务机关，并迅速报警，协同前往银行追查资金流向。在此期间，工作人员向我仔细询问发票交接的全部经过，让我描述嫌疑人的体貌特征。

彼时对方所用的银行账户全部为假名开立，加上当年银行缺少监控设备，留给办案人员可供追查的线索寥寥无几。返程的路上，我心里堵得难受。一想到因为自己的失误，连累了老总，也给相关部门带来诸多困扰，心中便万分沉重。回想起老总往日神采飞扬，如今却神色黯淡，我内心五味杂陈，很想当面大声对他说一声：“对不起，给您添麻烦了，给公司蒙受损失了。”

话到嘴边，却没能说出口。老总早已看出我满心郁结，率先开口劝慰：“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，全部交由有关部门立案调查。真相终会水落石出，不法分子也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。公司业务还要继续，这次的教训，我们一定要引以为戒。”

听完这番话，我内心感动不已。倘若不是这样通情达理的老总，我恐怕早已无法留在公司，更谈不上继续从事管理工作。时至今日，我依旧心怀感恩。有幸遇见这样一位伯乐领导，非但没有打压我，还耐心安抚我的情绪，这实在是我一生的幸事。

之后好长一段时间，我一边密切关注事件后续发展，一边照常推进公司业务。加倍努力做好做强业务的同时，吸取了深刻的教训，处事慎之又慎，再也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那年原以为会是丰盈厚利的一年。报表虽录得些许盈余，大半所得，被这笔杳无头绪、追讨未果的骗款耗去。

四十六载职场人生路，世事浮沉，阅历无数⋯⋯每每回想当年那件事，心中仍留有一份缺憾。感激当年的老总，也感恩生命中遇见的每一位职场同事。正是因为有他们，在我跌倒之时，有人伸手将我扶起，给予我足以铭记一生的鼓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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