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母亲一一(长篇小说连载)

谭钦元

第四十六章

时光悄然而逝，快得像一匹追风快马，掠过春种的耕耘、夏雨的滋长，一眨眼，便撞进了满地鎏金的秋收时节。

老话所言不虚：瑞雪兆丰年。去年冬日那场绵绵落雪，悄悄深埋进土地的肌理，润泽田土、涵养地力，默默酝酿着一整年的丰盈。于是这一年的稻田，不负人间耕耘，棵棵长势蓬勃，穗穗饱满结实。谷粒鼓得快破壳了，沉甸甸的稻穗压低了腰身，千万亩稻浪随风起伏，像一片翻涌不休的金色汪洋。田畴虫害稀少，风调雨顺，天公作美，连秋日的阳光都格外温柔澄澈，干干净净地铺在大地上，把整个乡野烘得暖而不燥，处处皆是丰收的盛景。

秋收大忙的吉日，天光大亮，万里无云。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，寂静的村落便被生机与热闹唤醒。生产队的社员们早早集结完毕，整齐列队，等待队长分派农活。人声错落，步履整齐，带着农人一季盼收的恳切与热忱。

队长条理分明、有条不紊地定岗分工，每一份劳作都清晰落责，人人有事做，事事有着落。心思缜密、处事公允的母亲，被安排专管登记人名、核算工分，笔墨记录着每一份汗水，公正细致，分毫无误。父亲同村里十位壮年汉子，承担最吃重的力气活，往返田埂、挑运谷担，一担担沉甸甸的稻谷，挑起的是一家人的生计，也是一季山河的丰盈。另有十人专职守着晒谷场，翻晒谷粒、看护收成；其余社员兵分两路，一路俯身田间挥镰割稻，一路蹲身埋头打谷脱粒。

分工既定，众人不负晨光，跟着队长奔赴万亩田畴。一瞬间，寂静的田野彻底沸腾开来。镰刀擦过稻秆的簌簌声、打谷机起伏的轰鸣声、乡人劳作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，高低错落，浩浩荡荡，汇成秋日大地最动人的丰收交响乐。

母亲细细登记完所有出勤社员的姓名与工分，字迹端正、账目清晰，不偏一丝辛劳，不漏一分付出。登记妥当，她便跟着队长穿梭在纵横交错的田埂之间，巡查各处秋收进度，查看田间劳作安全，步履轻稳，从容细致。

正当田间一派热火朝天、井然有序之时，一场意外猝不及防骤然降临，打破了遍野祥和。

田间引水渠道狭长湿滑，是众人往来劳作的必经之路。一位乡人抬着笨重的打谷机匆匆跨渠而过，脚下一滑，身子猛地一晃，重心瞬间失衡，重重摔落在地。沉重的铁质打谷机顺势倾覆，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腿上。

惊呼声骤然四起，队长心头一紧，脚步如飞，第一时间冲到跟前。围拢的众人慌忙伸手帮扶，定睛细看，摔倒受压的正是陈谷生。铁机压身，筋骨受创，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，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冷汗浸透衣衫，疼得蜷在地上哇哇大叫，声声痛呼撕裂秋阳，听得人心头发揪。

危急时刻，正在附近劳作的父亲大步赶来，拨开人群蹲下身来。他目光沉稳，指尖快速探查伤势，片刻便笃定起身，柔声安抚慌乱不已的陈谷生：“别怕，没有骨折，只是关节脱臼而已。你咬牙忍一瞬，我帮你复位，很快就能好。”

话音未落，动作已然跟上。只见父亲手法娴熟、精准利落，不慌不乱，力道轻重有度。一拉、一送、一推、一合，动作行云流水、干脆利落，只听细微一声轻响，错位的骨节瞬间归位。

方才钻心彻骨的剧痛，顷刻烟消云散。父亲伸手扶起陈谷生，让他缓步试探走动。几番屈伸迈步，腿脚活动自如，毫无滞涩伤痛。围观众人见状，无不惊叹佩服，暗暗称奇。

心存体恤的父亲，不愿让刚受过伤的人再扛重活、遭劳累，当即向队长诚恳提议，为陈谷生调换轻松工种，调离重体力的田间劳作，安排去晒谷场翻晒稻谷，安心休养。队长深以为然，当即应允，人情暖意，在秋日田畴悄悄流淌。

快到中午时，母亲随队长巡查完整片稻田，步履从容返回生产队办公室，着手汇总当日秋收情况、整理工分台账。屋内安静有序，笔墨沙沙，正当众人埋头忙碌之际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喊，碎了一室安宁。

“大嫂！救救我！我的手割伤了！能不能帮我止止血？”

是陈桂英的声音，慌张又委屈，带着难忍的疼痛。她紧紧用右手死死捂住左手伤口，指尖殷红渗血，脸色发白，脚步踉跄，满眼都是无助与慌乱。

母亲闻声心头一紧，立刻放下手中笔墨，快步奔出屋外。近前细看，刀刃划破的伤口深浅分明，鲜血不断外渗，看得人阵阵心疼。她连忙轻声安抚焦灼落泪的陈桂英：“你快坐下别动，稳住心神，我去找草药给你止血包扎。”

母亲常年居家劳作，熟知乡野百草药性，转身便快步走向田边地头。不消片刻，便寻来几株止血消肿的天然草药，步履匆匆折返。她取来自家备好的白酒，细细擦拭伤口周遭污渍，温柔消毒、轻轻清理，动作轻柔稳妥，极力减轻伤者痛楚。随后将鲜嫩草药细细揉捏碾碎，捣成温润细腻的药泥，均匀厚厚敷盖在创口之上，再取干净布条层层缠绕、细细包扎、牢牢固定。

处理妥当，母亲依旧放心不下，细细叮嘱再三，语气温柔恳切，字字贴心：“这几天伤口千万不能沾水，好好养护，静心休养，不出三日便能结痂痊愈，莫要忧心。”

质朴的话语，滚烫的善意，稳稳熨帖了陈桂英的疼痛与惶恐。陈桂英望着温柔相助的母亲，满心感激，连连道谢，眉眼间尽是真诚暖意。

秋阳朗朗，照遍山河。万顷良田载满丰收的厚重，一方乡土盛满人心的良善。

有人躬身耕耘，不负土地馈赠；有人危难出手，身怀济世仁心；有人温柔帮扶，心怀悲悯善良。

寻常秋收一日，收割的是满地金黄的谷子，沉淀的是最朴素的人间温情。烟火乡野，岁岁劳作，岁岁向善，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