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里的一缕温暖

丽烨

广西玉林市老家有句俗话：“出门靠伴，过冬靠炭。”

小时候，能够穿上一双棉鞋过冬可是件大事啊！但这样一件大事，地位却要逊于“烤火”。原因我至今也搞不清楚，或许是火塘的暖意能驱散寒冬的湿冷，使冬寒中的人们感受到一分踏实的温暖；或是因为火塘的红光，让僵冻麻木的山民知道，盼了又盼的春节真的来到，春暖花开，新筑的梦当从火塘边开启新的旅程。那时的我就是如醉般迷恋那暖烘烘的火塘味，向往坐在火塘边时的那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安稳。

20世纪九十年代时，我家地处山区，兄弟年幼，父母多病，家境贫寒。但生活的窘迫一样也不能阻止我和同龄人怀揣着那炽热的棉鞋梦。为了圆梦，在稍懂事的年纪，每年秋后桐子成熟时，我会在阳光灿烂的周日，和同屯的小玩伴，穿山过岭，捡油桐果，采野菊花，砍柴火……就这样，钻树林，翻沟坎，冒酷暑，顶严寒，努力“创收”，一门心思就是为了年关遂愿自己的悠悠棉鞋梦。清楚地记得，那年我九岁，第一次靠自己努力凑上三元二毛钱，一笔“巨款”揣在怀中，心里满是期盼，做梦都想着早日能把棉鞋买到自己手中。

在热切的期盼中，终于等到了父亲答应带我赶集买棉鞋的日子。

天未放亮，我怀揣着“巨款”，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照明，跟随着挑柴的父亲下山，去赶十几公里外的本地圩街。跟在父亲身后，我一路踉跄在通往山外的羊肠小道上。大约走了七八里路，隐见圩街的轮廓时，父亲的老寒腿突然犯了。那些年，父亲忍饥挨饿，超负荷劳动，不落下病根，那才是怪呢……父亲捂着膝盖疼得直哼，柴担搁在地上，父亲连挪动脚步都格外艰难，我年纪尚小，又无力挑起那副沉甸甸的担子。正当我惶急、手足无措时，远远看到一位披着蓑衣的老人正在山道上向我们走来。待到走近，我认出是邻屯的壮族阿公韦老爹。韦老爹问过父亲病况，在路边采来艾草，弄烂后敷在父亲的膝盖上。敷了一阵子，父亲的疼痛稍有缓解，勉强能够慢慢移步。韦老爹又帮着把柴担重新捆扎妥当，挑起担子朝着圩街走去。父亲忍着膝盖的酸痛，我紧随在后，一步一步跟在韦老爹身后迤逦前行。快到市集街口，父亲腿部痛感缓和不少，谢过韦老爹，接回了自家的柴担。待到我们走到街上，已是日上三竿。拥挤的小街道上，人流如织，熙熙攘攘，热闹非凡。第一次来“大街市”，心中的兴奋难以用言语形容，可我的心思并不在往来的人群和那些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上，满脑子想的都是卖棉鞋的摊点与百货商店。

好不容易等到父亲把柴火卖掉，拿到为数不多的卖柴钱款，正准备转身带我去买棉鞋时，只见韦老爹又满头大汗地向我们走来。“阿叔，刚才我看你家娃崽脚上裂了口子，这里有双棉袜，先给他穿。还有，我家闺女早前穿过一个多月的这双半新棉鞋，如今她嫌小不愿再穿，一直收拾放在杂物筐里，你们别嫌弃。”说着，他又从布包里取出那双半新棉鞋。父亲千恩万谢，要给他钱，韦老爹说什么也不收：“出门靠伴，过冬靠炭，乡里乡亲的，讲什么钱。”父亲过意不去，硬把手里几元卖柴所得塞到他口袋，韦老爹又掏了出来，转手塞回我的手里：“留给娃崽，赶圩了，去买碗粉吃。”

当把那双棉鞋捧到手中，才觉肚子咕噜咕噜地叫。父亲带我来到街边饭店，牛肉粉端上桌，我想要分出一半给父亲，父亲却说他不饿，叫我全部吃下。父亲大概是想留着钱给母亲买棉鞋吧？当时我是又饿又馋，三下五除二把一碗米粉吃个干净，肚子却依旧空空。长大以后回想起来，好几次赶集吃粉，父亲一口汤水都不曾沾过。

我像捧着宝物一般把棉鞋收好，和父亲踏上归途，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回程路上，我总不住摩挲装鞋子的布袋子，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棉鞋会凭空飞走。

这么多年来，日子一年比一年过得甜，棉鞋也年年添置新的，然而，儿时的棉鞋梦却一直萦绕于心。更让我难忘的，是那个寒冬里韦老爹送给我的一双旧棉袜、一双半新棉鞋——那是寒冬里一缕弥足珍贵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