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昵 称:在云上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美篇号:9593863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图 片:自拍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是一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废品收购站的破纸堆里躺了半个月,我原本以为自己的归宿就是熔炉。直到那天,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干净夹克衫的老先生把我从废品里捡了出来。他是个城里人,戴着眼镜,看我的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出土文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用纸巾擦去我身上的灰,我肚皮上的红字露了出来:“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……该扎不扎财产抵押,该流不流赶猪拉牛。普洱人民政府,1984年8月20日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先生推了推眼镜,手指微颤地摩挲着“赶猪拉牛”那几个字。他把我带回了家,洗净,放在书桌上,然后倒了满满一杯热茶。我闻到了茶香,也闻到了他嘴里喃喃自语的那句:“四十年了,真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东西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不会说话,但我记得。我作为一只搪瓷缸,虽然一直待在滇南的一个小村子里,但我肚子里,装过一整个时代的惊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把我发下来的,是当时的公社干部。那是个秋收后的傍晚,打谷场上支起了高音喇叭。干部挨家挨户发缸子,发到我现在的老主人李老栓手里时,特意用力敲了敲我的铁胎:“老栓,拿着!以后每天喝水,就看看肚子上的字,政策就在里面泡着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老栓那时候刚有了个闺女。但在当年的山村里,没个男娃,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、骂“绝户”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年开春,他媳妇又怀上了。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村里的计生专干也成了他家的常客。起初是提着两斤红糖来劝,后来是拍着桌子吼。李老栓是个倔驴脾气,他把媳妇藏到了深山里的远房亲戚家,自己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装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个半夜,我一辈子都忘不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划破了院子的黑夜,乡里的干部带着七八个人,踩着泥水,把李老栓家围了。带头的干部一脚踢开了虚掩的木门,一把抓起灶台上的我,径直走到李老栓面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李老栓,别装了!”干部把我高高举到他的鼻尖底下,手电筒的光照在我红色的标语上,亮得刺眼,“政策写得明明白白!今天晚上,你要么把人交出来去卫生院,要么——明天一早,你家这头黄牛,还有圈里那两头生猪,我们直接赶走抵账!你自己选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手电筒晃眼,我看见李老栓的嘴唇直哆嗦。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攥成了拳头,青筋暴起。堂屋角落里,他那个刚满一岁的闺女被吓得哇哇大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沉默。死一样的沉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后,李老栓像泄了气的皮球,瘫软在竹床上。他老婆第二天一早被从山里接了回来,坐着拖拉机去了镇上的卫生院。没有生出那个儿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干部临走时,把我塞回李老栓手里,丢下一句:“记住这缸子上的字!别跟国策对着干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干部走了。李老栓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盯着我肚子上的红字看了足足有十分钟。突然,他抓起我,狠狠地砸向院子里的石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哐当”一声,我飞出去老远,边沿磕掉了一大块瓷,露出了黑色的铁胎。可神奇的是,我肚子上的那些红字,依旧牢牢地印着,一点没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终究没舍得把我扔了。那个年代,一个搪瓷缸也是家当。他捡起我,用袖子擦了擦,又拿去舀了瓢凉水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来,日子像水一样流过。李老栓没再要上孩子。他把我当成了宝贝,用我装旱烟叶,用我和面,用我给闺女熬药。他闺女争气,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留在了城里。再后来,老栓老了,我也旧了,浑身磕满了黑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,我坐在城里老先生的书桌上。他把那个刻着我肚皮上标语的照片发到了网上,写着:“假如这件物品会说话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先生抿了一口茶,看着我,像是在问:如果我真的会说话,我会说什么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不会说话,我只是一只搪瓷缸。但我肚子里装过那个年代最烫的水,也装过最凉的心。我只能用我身上的那道豁口告诉他:那个在院子里砸我的汉子,后来在送闺女上大学的村口,也是这么嚎啕大哭的。一个时代的惊雷,最终都化作了普通人搪瓷缸里,一口咽下去的苦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