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浪河畔，慢忆枫杨

枕云听风

我的故乡，静卧在大浪河畔小河张。河水缓缓淌过村边，岸坡上生着成片的枫杨，我们本地人唤它鬼柳，图省事的时候，也直接叫柳树。这树，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的印记，每当想起故乡的夏日，眼前便是大浪河粼粼的水波，还有枫杨垂落下来，一串串如同小扁食的翅果。

小时候的夏天，日头毒辣，大浪河便是全村孩童的乐园。河畔十几棵枫杨，枝干斜斜地向着河面探出去，像是俯身凝望流水的老人。粗壮的树干皲裂粗糙，深深浅浅的纹路里藏着岁月，舒展的枝叶在水面撑开一大片浓密绿荫。一到午后，我便和伙伴们相约跑到河边，褪去布鞋，一头扎进清凉的河水里戏水。河水清浅，水底卵石清晰可见，我们踩着滑溜溜的石头，弯腰在石缝里摸鱼捉虾。小小的麦穗鱼倏忽穿梭，青灰色的河虾一受惊动便弓着身子往后弹，石缝深处偶尔还藏着青褐色小螃蟹，指尖刚探进去，冷不丁被蟹钳夹住，便慌忙甩手，引得同伴哄笑。游累了，就攀着树根爬上岸，蜷在枫杨铺下的树荫里歇脚。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，把灼人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，落在皮肤上，温温软软，再也没有烈日的炙烤。

不少时候，我们还会拎着简易竹竿，就在枫杨垂荫下钓鱼。鱼线简单拴上缝衣针弯成的鱼钩，挖来的蚯蚓挂在钩上，往树影笼罩的水面一抛，便静静等候。枫杨的枝叶遮去大半日光，坐在树根上垂钓，不用受太阳暴晒。水波轻轻晃动，翅果的影子落在水面，偶尔有小鱼啄饵，鱼线微微颤动，我们便屏住呼吸，猛地提竿。钓上来的大多是小杂鱼，偶尔也能钓上几只大虾。钓得尽兴，便把渔获装在玻璃瓶里，摆在树根旁，一边看瓶里鱼虾游动，一边伸手拨弄悬垂的果串。

风一吹，枝头便摇晃起来，一串串黄褐色的翅果随风轻摆。在我们小孩子眼里，那薄片状的果子，活像家里包好的饺子。故乡把饺子叫做扁食，于是我们便喊这一串串枫杨果子为“小扁食”。夏日里，枫杨的翅果只是悬在枝上，牢牢地缀在枝条间，要等到入秋之后才会脱落。夏日大风拂过，它们也只是在枝间摇曳回旋，飘飘荡荡，煞是好看。要等到秋意渐浓，“小扁食”才会脱离枝条，飘进河里，顺着流水悠悠漂向远方。夏日里，我们会伸手去拨弄悬垂的果串，捏下几枚把玩，还比赛谁扔得远，看谁的“小扁食”能在水面漂得更久。有时候摘下满满一把，往伙伴身上撒，一场小小的果雨，伴着阵阵笑声，落满树荫下的河滩。

枫杨树是蝉的栖身之所。盛夏蝉鸣四起，整棵树都浸在此起彼伏的鸣唱里。我和伙伴们总爱攀着歪向河面的树干往上爬。枫杨的树枝不算难攀，粗枝稳当，细枝微微晃动，脚下就是悠悠河水，心里又紧张又兴奋。我们睁大眼睛，在枝叶间搜寻，寻找趴在树干背面的夏蝉。一旦发现目标，便屏住呼吸，慢慢伸手去捉。偶尔失手，蝉“嗡”的一声振翅飞走，只留我们在树上遗憾叹息。若是捉到一只，便捧在手心细细端详，听它振翅鸣叫，当成一天里最珍贵的收获。树下玻璃瓶里鱼虾静静游，枝头蝉声阵阵，夕阳穿过树叶，给叶片镀上一层暖金色，光影晃动，蝉鸣不绝，这便是夏日最动听的歌谣。

那时年纪小，不解为何叫它鬼柳。长大之后才知晓，枫杨并非柳树，只是枝叶繁茂，喜临水而生，和柳树习性相近，故乡人便顺口混称。“鬼柳”的名字听起来有些吓人，可在我们孩童心中，它一点也不可怕，反而是最温柔的庇护者。大浪河的水涨了又落，年年汛期，河水漫上岸边，别的小树容易被冲垮，唯有这些枫杨牢牢扎根在河岸，稳稳护住堤岸，任凭风吹浪打，依旧枝繁叶茂。它默默立在河畔，一年又一年，守着村庄，守着这条养育故乡人的大浪河。

日子像大浪河的流水，匆匆向前。后来离开故乡，奔赴远方，见过许多风景，也认识了不少树木，可再也没有哪一棵树，能替代大浪河畔的枫杨。每当夏日来临，城市里的蝉声响起，我总会恍惚间回到那个河滩。仿佛还能看见，倾斜的树干探向河面，一串串“小扁食”悬在枝头摇曳，树下一群孩童，在河水与树荫间摸鱼捉蟹、垂竿钓鱼，追逐嬉闹。

前些年回乡，又走到大浪河边。河水依旧静静流淌，那些老枫杨还站在岸边。树干比记忆里更加苍劲，依旧垂挂着串串翅果。只是河滩安静了许多，不再有成群孩子下河游泳、摸鱼垂钓。树还是那棵树，河还是那条河，只是当年爬树捉蝉、玩水捉蟹、树下垂钓嬉闹的孩童，早已长大离散。待到秋来，满树“小扁食”便会随风飘落。我站在树下，伸手轻触那一串串翅果，薄薄的翅片，依旧像故乡的扁食。指尖抚过，童年的欢声笑语，仿佛还藏在枝叶之间，连同当年玻璃瓶里游动的鱼虾，一同在记忆里鲜活。

大浪河日夜奔流，带走岁岁时光，却带不走河畔枫杨留给我的回忆。鬼柳不名贵，没有繁花惊艳世人，只是朴素地扎根乡野，临水而生。它撑开绿荫，夏日悬垂满树“扁食”，树下可供我们垂钓、摸捞鱼虾，秋日放飞万千种子，承载着一代人简单纯粹的快乐。这一树树枫杨，早已不是单纯的树木，它是故乡的坐标，是童年的容器，藏着大浪河的风，夏日的蝉鸣，河底游鱼，还有小村庄最温柔的旧时光。无论走多远，只要想起大浪河畔的鬼柳，心底便漾起一片清凉，故乡的模样，便清晰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