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从一曲童谣到阅读《西游记》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文/陈金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题记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几天心里不宁静,总是回想起来很久以前的往事,今夜无眠,终于想起来外公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每个人生命里都有一本书、一句话、一段旋律,是后来所有阅读的种子。于我而言,那颗种子不是落在书页间的,是落在秋夜的枕畔,落在外祖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里,落在他哼出的一首童谣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首童谣我至今还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唐僧骑马咚啦咚,前面是个孙悟空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孙悟空除魔降妖本领大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面跟着猪八戒,猪八戒能吃最好色,娶妻就在高老庄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沙和尚嘴巴笨,挑着担子走不动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白龙得点化,化作良驹坐唐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唐僧修得终正果,一路西行不怕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记得那一年秋夜,我只有五岁。父母在单位上加夜班,母亲把我送到外祖父外祖母家。乡下的秋夜来得早,天还没全黑,虫鸣就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。外婆在灶间里煮着一锅红薯粥,蒸汽顶得木盖噗噗响;外公搬一把竹椅坐在堂屋门口,把我抱到膝上,一条旧毛毯搭在我肚子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不开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是舍不得,是那个年代的老人习惯了天黑就摸黑。月光从木窗格里漏进来,细细碎碎地洒在地上,外公的脸就隐在半明半暗里。他一只手拍着我的背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打着拍子,开始哼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是"念",是"哼"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和慢,像秋虫的尾音,拖拖拉拉地往夜里钻。"咚啦咚"三个字他哼得最起劲,好像那真是一面小鼓在他手心里敲着。我那时哪懂什么唐僧孙悟空,只觉得这个黑漆漆的男人声音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故事,是情绪。他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,又像是在看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首童谣里没有一句是"美"的,没有诗词的工整,没有典故的雅致,全是白话,甚至算不上"词"——"猪八戒能吃最好色""沙和尚嘴巴笨,挑着担子走不动"——粗鄙得很,甚至有点滑稽。可外祖父哼它的时候,欢乐里带着一点自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很多年后,我才懂得外公内心深处那点自豪是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外祖父叫王春应,一辈子没进过学堂的门,不识字。他不知道《西游记》是吴承恩写的,不知道孙悟空出自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》,不知道高老庄在《西游记》第十八回里整整写了三千字。他甚至可能不知道"取经"二字的分量——那是一条走了十四年、过了九九八十一难的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童谣里的故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知道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厉害,知道那个胖胖的猪怪贪吃贪睡,知道那个沉默的挑担汉子老实,知道那个骑白马的师父最终成了佛。这些东西不是从书里来的,是从乡邻的闲谈里、从庙会上的皮影戏里、从谁家老人摇着蒲扇夏夜乘凉时断断续续的讲述里,一口一口喂进他脑子里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不识字,可他记得住童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个不识字的老人,把一部浩瀚的神魔小说,压缩成了八句顺口溜,塞进一个五岁孩子的耳朵里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他做了——他替我推开了那扇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那时当然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我只知道:那个秋夜,那床旧毛毯,那锅红薯粥的甜味,和外祖父哼童谣时胸腔里微微的震动——这些东西和"唐僧骑马"绑在一起,刻进了我的身体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来,我阅读了许多古今中外的经典书籍,见过无数精妙的开篇、华丽的修辞、深邃的思想,但再也没有哪一种文字的抵达方式,比那一夜更直接。他没有用文字打动我,他用声音、体温和那个年代的夜色打动了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童谣把我送进了那扇门,而真正领我走进文学殿堂的人——我的父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年,我正读小学二年级,父亲开完家长会回家,手里多了一包书。牛皮纸包着,用麻绳捆得紧紧的,他往桌上一放,解绳子的动作很郑重,像拆一封重要家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凑过去看—— 四大名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《红楼梦》《西游记》《水浒传》《三国演义》,这是父亲从工厂里的图书馆借回家的图书。在那个年代里,一个工厂的图书馆能一次性凑齐这四本,已经是了不得的事。书页纸发黄,边角也卷了,有些地方还有借阅章的红印以及眉批字眼,但翻开来,顿时墨香扑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亲坐下来,跟我约法三章:做完作业,读一本,一天一章,不许跳,不许偷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一天读一章。"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不像命令,更像一个约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时候,我才八岁,识字不多。当读不下去时,我就翻阅《新华字典》,探寻字音与字义,直到读懂。《三国演义》第一回"宴桃园豪杰三结义",光那几个名字就绕嘴——刘备、关羽、张飞,我读到"字玄德"三个字时卡了半天。但奇怪的是,我没有觉得难。不是因为父亲逼的,是因为那些名字、那些场面,我已经认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是从书里认识,而是从外祖父那首童谣里认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读到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,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书上的插图,是外祖父哼"前面是个孙悟空"时那个微微仰起的脸。我读到猪八戒在高老庄强占民女,读到他变成矮胖子藏在草垛里,我忍不住笑——因为童谣里早说过"猪八戒能吃最好色,娶妻就在高老庄",我事先就知道他会这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种"事先就知道"的感觉,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,是极其美妙的。 它意味着你不是被动地接受一个陌生的故事,而是像一个老熟人重逢——"果然是你"。童谣给了我最粗糙的骨架,书给我填上了血肉。骨架先立着,血肉后长上去,所以那本书读起来不像"新东西",像重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重逢是比初见更令人觉得耳目一新的沉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亲的那套"一天一章",我居然真的老老实实跟了下来。不是因为他凶,是因为我停不下来。每一章结尾都是"且听下回分解",而第二天晚上父亲坐在灯下等我读完再检查,我就急着翻页。有时候作业写到九点半,我困得眼皮打架,还硬撑着把那一章啃完——不是怕父亲骂,是怕明天那个"下回"等不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曾记得那年,《西游记》是我读四本经典小说里最先读完的一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是因为它最短——其实一百回,比《三国》还多——是因为它最像童谣。孙悟空的闹腾、八戒的滑稽、妖怪的千奇百怪、打斗的热闹劲,这些东西天然就贴着孩子的耳朵。但读着读着,有些东西变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读到第十四回"心猿归正",孙悟空被唐僧从五行山下救出来,起初桀骜不驯,打了几个强盗,唐僧絮叨了他几句,他一怒之下走了。后来龙王劝他,观音菩萨点化他,他回来时低头拜师——那一瞬间我八岁,读得手心出了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忽然想起外祖父哼"小白龙得点化,化作良驹坐唐僧"时的语气。他哼到这一句,声音会轻一点,像是在说一件正经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时候我不懂"点化"二字有多厚重。后来才悟得:被收服不是被打败,是被发现。孙悟空不是被五行山压服的,是被一个人——一个手无寸铁、只会念经的师父——发见了他心里那团火值得被带着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一层,童谣里没有,书里确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童谣给了我故事的轮廓,书给了我故事的温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亲让我"一天一章,循序渐进",这个规矩现在想来,是我一生阅读习惯的地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亲不是文学家,不懂得什么"循序渐进是阅读正道"的理论。当时他只是一个读过大学的工厂技术员,从图书馆借来四本书,用最笨的办法交到我手里:一天一章,不许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就是这个"不许跳",守住了我对整部作品的敬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八岁的孩子读《西游记》,最容易犯的毛病是跳——跳过诗词、跳过描写、跳过那些"无聊"的打坐和汇报,只挑打斗的段落看。但父亲不许。于是我老老实实地从第一回读到第一百回,连那些"悟空正欲讲话,只见那……"的过渡段落都一字不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结果是什么? 是我在十岁左右,无意间养成了一种能力:能耐得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耐得住一首诗写完,耐得住一个人物的前因后果铺满,耐得住一个伏笔在三十回之后才收网。这种"耐得住"后来变成了我写东西时的自信心——不急着出彩,不急着点,让故事自己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这一切的起点,是那首童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经常想:如果外祖父识字,如果他当年给我念的是《西游记》原文而不是那八句白话,我会不会更早爱上这本书?会不会少走几年弯路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为那个五岁的秋夜,打动我的从来不是故事本身,是外祖父和故事之间的关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不识字,但他信这个故事。他哼"唐僧修得终正果,一路西行不怕苦"时,那个"不怕苦"三个字是从骨头里出来的——一个一辈子在田里弯腰的农民,他当然知道"西行不怕苦"是什么意思。他不知道西天在哪儿,但他知道苦是什么形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个不识字的人用童谣传给我的,不是文化知识,是诚实态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父亲用"一天一章"传给我的,不是方法,是规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童谣是火种,规矩是秋风。火种落在干柴上,秋风一吹,就烧成了我后来二十多年断不了的书瘾——从古典到现代,从小说到散文,从中文到外文,从纸页到屏幕,阅读从来没有从我生命里断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那个最初的火种,始终是我闭上眼就能听见的声音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咚啦咚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外祖父的声音早就没了。他在我三十岁那年夏天走的,走得安静,像他哼童谣时那样,半眯着眼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他留给我的那首童谣,那个秋夜,那床旧毛毯的温度,永远活在我翻开任何一本书的第一页时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为每一本书的开头,其实都是一句童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我写东西,常被人问起:你的文学启蒙是什么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可以说很多——可以说小学时读《西游记》的震撼,可以说中学时第一次读《飘》的眩晕,可以说大学时在某个冬夜突然读懂杜甫诗句里的家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我觉得最诚实的回答永远是那个五岁的秋夜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外祖父一生都不识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不知道吴承恩,不知道取经的原型是玄奘大师西行,不知道"咚啦咚"是什么乐器什么节奏。他只是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对苦的理解、对善的信任、对"走下去"这件事的朴素敬意,塞进了八句顺口溜,哼给一个孩子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唐僧修得终正果,一路西行不怕苦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哼这句时,大概想起的是自己年轻时挑着担子走三十里山路,想起的是冬天赤脚踩进霜地里那一下刺痛,想起的是这辈子没走过的"西天"——但他信有那么一个地方,值得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个不识字的老人,用一首童谣,教会了我阅读最古老的传说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是认字,是相信字后面那个人在说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父亲用四本书、一个"一天一章"的读书习惯,教会了我第二件事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相信了,就别跳。一步一步走完,路自己会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来我读遍了《西游记》的各种版本、注解、研究,知道童谣里"沙和尚挑着担子走不动"其实歪曲了原书——沙僧在书里挑担子从没"走不动"过,他是最稳的那个。知道"小白龙化作良驹"在原书里是第九回才出场,不是一开始就跟着的。知道"唐僧骑马咚啦咚"根本不是吴承恩的句式,是民间艺人一代代嚼出来的节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这些从来不妨碍我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,闭上眼,听见外公的声音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咚啦咚……前面是个孙悟空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外公大概到死都不知道,他哼给孙子听的那首土得掉渣的童谣,后来真的长出了一整座文学的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他一定知道另一件事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哼的时候,那个孩子没睡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一直听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写于丙午秋夜,窗外似乎有虫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