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昏不耗（默斋主人原创散文）

默斋主人 文翰珍庋

晨昏不耗

晨光漫进窗时，看见楼下那位老人，静静坐在藤椅上。茶凉了大半，电视画面无声地闪动。他就那样坐着，从日出等到日落，日子顺着窗沿的光影，一点点淌走。旁人说起人均寿命七十八，他便在心里默算余下的年岁，仿佛生命是一笔预先划定好的时长，只需要安静等候耗尽。

可年岁从不是一份写定的倒计时。人均预期寿命，是落在新生儿身上的群体测算，不是分给每个人的生命刻度。很多人年过六十，容易将这一组数字当作余生的标尺，以为剩下的岁月，可以慢悠悠消耗。漫长晚年里，倘若疏于照管身心，有些时日，会被病痛、乏力与困顿占满。时光仍在往前走，生活的质地，却慢慢变薄。

从前在职场，朝暮自有节律。闹钟、琐事、往来的人，把日子撑起。一旦卸下肩上的事务，外部的框架骤然消散，不少人便松了弦。晨昏颠倒，三餐潦草，一日，又一日。

身体的机能，像一扇久未推开的窗，慢慢生了涩。筋骨少了活动，大脑少了新的触动，衰老来得更快。心里若是没有寄托，思绪便容易缠绕在琐事与担忧之中，心底慢慢生出空洞。

休息，原不是放任自流。不必再为生计奔波操劳，是半生辛劳换来的安宁。可安宁不等于放任光阴白白流走。我看见另一种晚年：不刻意追逐长寿，只用心照料眼前的晨昏。

晨起随微光出门缓步，不必远走，只是迎着风走一段路。归来侍弄几盆草木，翻几页旧书。三餐简素，好好对待一餐一饭，不舍得亏待身体，也不盲从坊间五花八门的养生传言。不贪求昂贵的补品，只求荤素相宜，蛋白与蔬果妥当搭配，守住身体的根基。

学会收回向外过度倾注的心念。大半辈子习惯牵挂子女，退休之后，目光仍紧紧系在晚辈的家庭琐事上。事事惦念，事事插手，容易生出隔阂，徒增闷气。爱不必捆绑，适度的距离，让亲情留有余地。把一部分心力收回，留给自己，留给老友闲谈的片刻。

也不要将自己紧闭在一方屋子之中。偶尔赴邻里闲谈，参与社区轻浅的小事，或是去学一桩简单的爱好。不必应酬交际，只需保持一点和世间的联结。让头脑持续接住细碎的新鲜，免于困在狭小的思绪里，独自沉陷孤寂。

寿命有一部分，关乎机缘、基因与命运，强求不得。但生活的质感，握在自己的晨昏之间。六十岁往后，最好的光景，不是拼命折腾，也不是枯坐耗时。是睡有安枕，食有简餐，心有小趣，身边有可闲谈之人，不困于无谓焦虑。

那些统计数字，不是倒计时。光阴长短不必攀比，每一段晨昏，好好活着，而非静静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