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世人总把内卷当成奋进，把抽身视作懈怠。殊不知恶性内卷，本就是过度拼命的内耗；所谓躺平，很多时候不是懒，是看透了窄地里互相厮杀之后的清醒。就像我小时候扒着老城墙玩闹的模样，一群孩子挤在同一块砖墙上较劲，比谁爬得更高、贴得更紧，现在回头看，那股死磕的傻劲，和后来在生活里没头没脑硬扛的样子，简直如出一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常听人议论，说躺平就是懒惰，说内卷才是上进。细细琢磨，这个判断恰恰看反了。内卷的根源，从来不是人不够努力，而是太努力，努力到变了味，从向上攀登，滑成了向下互搏。前阵子我回老城墙边，还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扒住墙沿抬腿往上蹬，蹬到一半突然笑出了声——小时候比谁爬得高是闹着玩，长大了要是还在这种没意义的地方死磕，那才是真的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就拿老西安街头那家当年挂着“专业洗染西安个体第一家”的老店来说，原本守本分，把衣服洗得干净，公道定价，便是安稳营生。可有人开始加码，别人只做干洗，他添上水洗；你刚跟着添了水洗，旁人又加上了化工精染。进货料的成本大家都差不多，一块钱的成本，你收九毛，他敢压到八毛，甚至贴着成本往外甩。谁都不肯退让，拼到最后，利润薄如纸片，人人守着冒着热气的大铁桶硬撑，辛苦一场，只是互相消耗，谁也没有真正赚到钱。这便是典型的向下竞争：不比谁做得更好，只比谁更能吃苦、更敢赔本。一场热闹厮杀，赢了场面，输了生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八十年代的端履门街头，满街都是蹬着自行车往前赶的人，风里都飘着大家铆着劲往好日子奔的热乎气。那时候很多人笃信，努力买房，便是安稳后路，万一遇到难处，房子出手就能兜底。可世事变迁，房价腰斩，昔日的“资产压舱石”，如今想脱手，非但不能回款还债，甚至还要倒贴贷款才能成交。半生拼命追逐的目标，到头来成了沉重包袱，当初那份笃定，如今想来不免唏嘘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很多人选择躺平，世人便扣上不求上进的帽子。其实这哪里是懒惰？是见过这场无休止的恶性厮杀之后，主动抽身。我夜里站在雕梁画栋的古建灯下，看着满檐暖光落在脚边，忽然就想通了，拼命的时代，早已过去了。向上竞争，是提升自我、开拓新的天地；向下竞争，是在同一块窄地里互相踩踏，你拼，他比你更拼，拼到透支身心，拼到丢了生活本身。人人都在咬牙硬扛，却很少有人问一句，这般苦熬，究竟是为了什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人这一辈子，不必没苦硬吃。我站在展厅里望着那幅林间小径的照片，画面里几个人慢悠悠往林子深处走，脚步松弛，连风都跟着慢了下来。倘若把欲望压到合理的低位，简单度日，其实生活成本并不高。不必被裹挟着不停加码，不必跟着别人的节奏无休止厮杀。调整心态，收敛过度膨胀的欲望，不参与无意义的内耗，守住自己的节奏，踏踏实实过好眼前日子。真正的清醒，不是跟着洪流拼命狂奔，而是看懂这场向下内卷的荒诞，懂得适时驻足，安守本心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《二丁随笔》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