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,到今天整整九十年。今天我和太太区鲁迅公园在鲁迅墓凭吊鲁迅先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少年读鲁迅,读的是故事——闰土、孔乙己、阿Q,觉得好看;青年读鲁迅,读的是愤怒和呐喊,血气上涌;到老年再读,读出的往往是字缝里的悲悯与克制。这恰恰暗合了《呐喊·自序》里那个著名的意象:在铁屋子里,清醒的几个人未必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。年轻时看到的是"毁坏铁屋",年长后体会的是铁屋里那些熟睡的人——鲁迅写他们,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,而是"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"八个字,哀在先,怒在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故乡》结尾那段:"希望是本无所谓有,无所谓无的。这正如地上的路;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"年轻时读是宣言,如今读,大约更像一位老者的低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天专门跑了一趟上海书城买了一本《鲁迅小说全集》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天又读鲁迅。鲁迅先生若知,应当欣慰——他自己说过:"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,那就真真死掉了。"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论《鲁迅小说全集》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鲁迅小说全集》,薄薄三册——《呐喊》《彷徨》《故事新编》——全部加起来不过三十来万字,放在今天,尚不及一部网络长篇的体量。然而中国现代小说,是从这三册小书开始,又是到这三册小书成熟的。鲁迅一生以杂文名世,小说不过是他的"副业",但这三十万字,却筑成了一座旁人终生难以逾越的山。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学现象:分量从来不以字数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呐喊》收1918年至1922年间的十四篇。开篇《狂人日记》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短篇小说,这是文学史常识;但更值得注意的是,鲁迅起手便是最高处。"从来如此,便对么?"——这一问,问的是几千年的宗法秩序,问的句式却像孩子般天真。狂人在字缝里看出满本"吃人"二字,看得读者脊背发凉。鲁迅的高明在于,他并不站在狂人对面的"正常人"一边,也不完全站在狂人一边——他让狂人最后发出"救救孩子"的呼喊,自己却又借小说提醒我们:连狂人痊愈后都"赴某地候补"去了。启蒙者与被启蒙者,他谁都不同情到底,也谁都不放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孔乙己》不足三千字,写尽一个读书人的迂腐、可怜与尊严的残存;《药》用人血馒头写革命者与看客的隔绝,华老栓们的愚昧令人怒,夏瑜坟上的花环又留一线微光;《故乡》从闰土的"老爷"一声里,写出等级对人心的蛀空。而《阿Q正传》是压卷之作。精神胜利法四个字,自此成为汉语的常备词汇,这本身就是文学渗入语言的明证。"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"——哀与怒的配比,鲁迅拿捏得极准:多一分哀则流于感伤,多一分怒则流于谩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彷徨》收1924年至1925年间的十一篇。书名取自屈原"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"之意,但集子里更多的是求索不得。《祝福》里的祥林嫂,捐了门槛仍洗不脱"不洁"的罪名;《示众》通篇没有一个主要人物,只有一群互看与被看的看客——鲁迅把这种国民性切片切到最薄,薄得只剩一个镜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更耐寻味的是《彷徨》中的知识分子系列。《在酒楼上》的吕纬甫,当年曾到城隍庙里去拔神像的胡子,如今却教着"子曰诗云"混日子,自述如一只"蝇子飞了一个小圈子,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"。《孤独者》里的魏连殳,宁折不弯而终至躬行"先前所憎恶、所反对的一切",死后"像一匹受伤的狼,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"。这些人物写的是失败,写失败却不渲染绝望,这是鲁迅区别于一般感伤作家的关节。他自己正走在与吕纬甫、魏连殳相近的路上,笔下于是有自剖的刀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伤逝》是集中唯一的情爱小说。"人必生活着,爱才有所附丽"——涓生的忏悔里,有真切的经验之痛,也有鲁迅对易卜生式"娜拉走后怎样"这一问题的冷峻回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故事新编》成书最晚,跨度最大(1922—1935),八篇。把女娲、后羿、大禹、墨子等古人请进现代小说的场子,让古人说今人的话,在庄严处开滑稽的豁口。《理水》里的禹,脚上有茧,面目黧黑,是鲁迅晚年最寄深心的人物——埋头苦干的实干者,对抗着文化山上的空谈家。《铸剑》写黑色人的复仇,奇诡、酷烈,近乎现代派的黑色寓言。这一册常被说成"游戏之作",实则游戏其表、庄严其里:当他已不信任清谈与呐喊,便把最后的肯定留给了实干。从《呐喊》到《故事新编》,是鲁迅一生心路的小说式编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论鲁迅小说的艺术,他自己有一句话可作总纲:他要的是"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"。具体手段,约有三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是白描。鲁迅几乎不用形容词堆砌,不写心理的长段独白,专挑动作与对话中最有特征的一笔,"寥寥几笔,而神情毕肖"——他称这为"画眼睛"。二是结构的省净。《孔乙己》全篇借一个小伙计的眼睛,《祝福》借回乡的"我"来转述,《示众》干脆取消情节。视角的克制带来叙述的冷静,冷静之下是压着的火。三是反讽的距离。叙述者似乎总在人物身边,又总在人物之外;他悲悯他们,又不肯俯身去抱他们,因为他知道廉价的同情恰是疗救的敌人。"有真意,去粉饰,少做作,勿卖弄"——这十二字,是他作文的自律,也是其风格的总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六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鲁迅小说的母题,论者已多:国民性批判、启蒙与自我怀疑、吃人与被吃、看与被看。但有一个关节值得单独拈出——他的绝望从来不是终点。《呐喊·自序》里的铁屋子,绝望到顶,却承认"几个人既然起来,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"。《药》的坟上添一个花环,《故乡》的结尾铺出"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"——这些微光在文中都极轻极淡,几乎被忽略,却正是全书的体温所在。鲁迅的可贵,不在于他冷,而在于他冷到骨髓仍留一线不肯掐灭的暖。这是他与纯粹的虚无主义者分野之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七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末了,还想就读法说两句。少年读鲁迅,读故事与棱角;青年读鲁迅,读愤怒与刀锋;老年读鲁迅,方才读出字缝里的悲悯与自持。全集三册,正可分三次人生来读——而每一次重读,改变的不是鲁迅,是读者自己。今天是先生逝世九十周年,九十年后还有人在他墓前买了全集重读,这件事本身,就是对那间铁屋子最好的回答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