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远的钟声·张抗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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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ql-block">作家张抗抗简介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张抗抗,1950年生于浙江杭州,当代著名作家、国家一级作家,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、国务院参事,是当代文坛极具影响力的代表性人物。青年时期的北大荒插队经历,赋予了她文字扎实的生活底色与深沉的时代感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笔耕数十年,创作体裁丰富,文字细腻通透、兼具温度与思想,擅长以寻常生活景象映照人性与成长,于平淡叙事中传递温柔而坚定的生命力量。代表作有《隐形伴侣》《作女》等,曾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、鲁迅文学奖等多项国家级文学大奖。其短篇文字清丽隽永、意境悠长,《悠远的钟声》便是其极具哲思与诗意的经典短篇作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序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时光如水,匆匆涤荡世间烟火人事。许多岁月里的执念、遗憾、惦念与回望,都会在光阴沉淀之后,变得温和而清淡。钟声,是时光的信使,穿透晨雾暮霭,跨越山河岁月,轻轻叩响人心最柔软的角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张抗抗的文字,向来温柔而有力量,于寻常光景中捕捉人性微光,于平淡岁月里探寻生命真谛。《悠远的钟声》以一声绵长悠远的钟声为引,串联起过往与当下、回望与释然、迷茫与通透。故事藏着一代人的心境,也藏着每个人生命里必经的告别、等待与成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愿读者于字里行间,听见岁月回响,照见自己的来路与归途,在袅袅余音中,读懂时光的宽容,也读懂内心的安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前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世间所有的钟声,皆为重逢与释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曾回荡在旧日街巷,萦绕在年少晨昏,也沉淀在漫漫余生的每一次回望里。岁月辗转,人事变迁,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过往、念念不忘的人和事,终会随着声声钟鸣,慢慢释然、缓缓安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悠远的钟声》是一篇浸润着时光温度的短篇佳作。作者以细腻温婉的笔触,将岁月浮沉、心境流转与人间情愫娓娓道来。没有跌宕激烈的情节,却有直抵人心的温柔力量;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,却有余味悠长的人生哲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一声悠远的钟响,既是故事的开端,也是心灵的归音。翻开此篇,愿你在岁月余音里,与过往和解,与温柔相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整理说明:本文为原著影像电子化整理版本,因转录、校对过程存在人工与识别局限,个别字句、标点或与原版存有细微出入,未能百分百还原原著样貌。如有疏漏、不妥之处,敬请各位读者海涵见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十二点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海关大钟响了。沉闷的钟声敲打着寒冷的冬夜,在空旷的街道上空震荡。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一……”李凌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默数着。那声音朦胧而又清晰。钟声停止了,四周又是无边的沉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已经十一点了,儿子季冬平还没有回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伸手开亮床头的小灯,欠身披上衣服倚墙坐着,两眼直盯着窗外。似乎这样会使等待短一些。她顺手拿起一本书来,读了几页,却不知书中讲些什么。她放了下来,早已疲倦了,却没有睡意,这都是因为在等待儿子。她苦笑了一下。也许只是出于习惯——早些年曾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等待。在孤寂的寒夜里盼望儿子会突然从黑龙江农场回来,永远不再离开她。然而那却是一种可怜而又空幻的念想。儿子总是来了,又走了,整整十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这十年中别人家的孩子有的招工,有的困退,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办回来了。可是冬平却没有回来。他几乎任何回城的条件都不具备,只因为母亲同一个当过旧军官的父亲,二十七年前就离了婚。当然这不会引起什么人过问,谁叫他生下来就是一个旧军官的儿子呢?可是她依然盼着,在深夜的梦中盼着,以至常常把不远的江边海关大钟的钟声,当成了儿子的敲门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不过大钟也终于有报喜的时候,就在前不久,打倒“四人帮”的第二年初冬,儿子也终于办回来了。不是接班,而是病退。谢天谢地,儿子其实并没有什么病。更幸运的是,冬平回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进了工厂。这整个过程神秘得叫人不敢相信,好像有什么神明在暗中帮助着这两个历尽艰辛的孤儿寡母。李凌把一切都归结于“大治”。时代不同了,政策改变了嘛。有什么可怀疑的呢?她希望从此能在平安香甜的睡梦中,不再听见大钟的鸣响了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当——”夜空中传来一记响亮的钟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十一点半了,儿子还没有回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她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牵肠挂肚地等待呢?她问自己。一个二十八、九岁的小伙子,晚上去同女朋友约会,是完全正常的事情,做母亲的有什么担忧呢?但是不,生活并不是那样简单的事。几乎今天晚上的约会,负有的全部使命却是:同他的女朋友断绝来往,坚决、断然地了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儿子几乎是哭着答应她的。自从李凌知道这个姑娘的父母坚决反对这门亲事,她便迫使儿子作出了这样的决定。她是一个不幸而又骄傲的女人,从来没有低头去求过任何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从窗棂那边侧过脸来,将目光移向室内。这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,低矮、狭小,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两张床,一张方桌,一只五斗橱,几只方凳,就是全部的家产。熟睡的女儿在她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可是有谁知道,在这些年中她拖儿带女走过的苦难历程呢?好像命中注定,她要永远在等待中盼望着什么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朦胧中她觉得大钟又响起来了,是十二下。呵,不,是胶鞋踩着高低不平的走廊地板的声音,是熟悉的脚步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妈妈——”儿子欢快地叫着,扑进来,裹挟着一股深夜的寒气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双眸却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妈妈,您还没睡?等我吧?让您等得这么晚。”他急急忙忙地脱着大衣,帽子围巾扔得到处都是。一边热切地说着:“我真不应该,我几次想对她说:回去吧,该回去啦!可就是说不出口。我们沿着江边边走边谈,好像一直能走到天亮似的,话怎么也说不完……哎,妈妈,您为什么那样看着我?”他突然站住了,愣在那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原先准备好的一番安慰儿子的话,都哽在喉咙口,一句也用不上。儿子是那么兴高采烈,根本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沮丧悲哀。她看到这一幕,心一阵紧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谈了吗?”她冷冷地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什么?谈……”儿子偷偷瞅了她一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您明明知道我问你什么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房间里只有闹钟在嘀嗒走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冬平站在地板中央,一只手揉着棉袄衣角,涨红了脸,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。另一只手插在衣袋里始终没有拿出来,仿佛那里头藏着什么宝贝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一言不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冬平,你抬起头来看看咱们这个家,”李凌忍住心头的火气,尽可能婉转地说,“你该明白,妈妈为什么要你和她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,妈妈,”冬平忽然惶惑地叫起来,“您不能这样,您别,您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。今晚我和叶萌谈了,什么都说了,她不同意。她爱我,我爱她。您为什么要强迫我们分开呢?为什么……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顿时觉得浑身冰凉。她明白了——儿子推翻了誓言。几个小时以前迫于母亲的慈爱和威严作出的诺言,被恋人的柔情溶化了,化为乌有了。这其实也在李凌的意料之中。她何尝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火一样的热情,雪一般纯洁的爱情!到底为什么她要出来阻拦,来扮演这样一个违反她心愿的不光彩的角色?但是事情却是明摆着的。叶萌的父亲去年才从干校调回,现为市委常委、区中级人民法院院长。叶萌的哥哥,娶了一位副部长的千金。叶萌的姐姐,嫁给了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儿子。这就是叶萌的家。一个旧军官的儿子,没有级别,只是一名普通工人,对他们来说,不是实在太卑微了吗?真难以想象,她,一个贫穷的小学教师,该怎样走进那阔气的客厅,同他们坐在一起。当然,她自己决不愿意。然而促使她反对的,并不是她个人的自尊,而是为了同她相依为命的儿子。她难道愿意看着他将来,去忍受门第不相称的婚姻带来的苦恼吗?当她听说了叶萌父母的态度后,就明确地告诉儿子,不必再去叶萌家里了。于是,是她主动提出,要他们分开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让妈妈坦白告诉你。”母亲说,深深叹了一口气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这句话竟使得久久站在一边的季冬平心里好一阵难过。他爱他的母亲,为自己伤了她的心感到歉疚。他使劲咬着嘴唇,像个孩子,在母亲的床头边坐下来。妈妈的鬓发斑白了,额头上布满了蛛网一般的皱纹,那都是为了他们兄妹操太多的心。别人家里本该由父亲承担的重担,在这里全都压在了妈妈的肩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妈妈。”他轻声地说,语气尽量体贴温和,“您先别生气,听我把话讲完。叶萌,她不是那种人,她和那些干部子女不一样,我们在一起共过患难,我了解她……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怜爱地望着儿子,不自觉地点了点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今天晚上我同她谈了许多,谈到我们最初的相识,谈到在农场的那些年,也谈到我们的家。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,最困难的时期都过去了,我们为什么反而要分开呢?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制造不幸?我们决定了——”他停顿一下,似乎下了决心,断然说:“决定继续走下去!结婚!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像一声沉钟鸣响,李凌哆嗦了一下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她慌乱之中不知所措,半晌问道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那她家里的态度,可有一些改变?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没变!”冬平撇了一下嘴,一副不在乎的神气。“怎么会改变?她哥哥姐姐已经开始给她介绍对象了,什么书记的儿子、主任的公子,一大串,等着她挑选,哪一个条件都很优越!”他愤愤地嘟囔,忽然悲怆地抱住了李凌的脖子,把自己冰凉的额头贴在妈妈胸前,喃喃说:“妈妈,您让我们结婚吧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默然不语,嗓子里一股苦涩,直往心底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……妈妈,好妈妈,您答应我们吧。”儿子半跪在她的床边,像小时候央求去湘江冬泳那样苦苦哀求。“您再不答应,还有谁会支持我们?我爱叶萌,我爱她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用一条胳膊挡住了眼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妈妈——”儿子摇着她的肩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侧过身去,用被角盖住了耳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妈妈——”儿子似乎有一点冒火,忽然脱口而出:“妈,您忘了自己为什么不幸福!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猛然翻身坐起,脸色刷白。她带着深深的难过看了儿子一眼,咬紧了嘴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冬平知道自己闯了祸,难为情地缩着脖子,低声说:“我——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要说了,妈都明白……”李凌心酸地抚摸着他的头,轻轻摇了摇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您看!”儿子似乎为了缓和气氛,让妈妈忘掉刚才的不快,伸手到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,递到妈妈眼前。“这是刚才叶萌送给我的。她说这就代表了她的一颗心。就是我跟您说过的,十年前运动初期抄家时,家里被抄出来的这块表。她说,为了纪念我们从那时开始的友谊,把这块表交给我保管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概为了让妈妈看得更清楚些,冬平把表轻轻放在了李凌手上。李凌垂下眼睑,起初不去看那块表。忽然,她目光落在闪闪发光的细表链上,脸上肌肉一动,眼睛死死盯住表盘背面。她怔了一会儿,伸出两个指头把那块表翻了过来。她的手颤抖得厉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冬平,把灯移近些!”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儿子把自制的小台灯弯低了些,心里奇怪母亲突如其来的变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这时已在表的背面看到一个极小的英文字母“J”。她的心一阵狂跳,几乎要晕过去。她用力按着胸口,喘息着,靠在床栏上,用微弱的声音问道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这表,到底从哪儿来的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叶萌送给我的呀。这是叶萌爸爸最心爱的东西,叶萌去黑龙江的时候,她父亲才交给她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叶萌的爸爸?他叫什么名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好像叫——叶珩,对,是叫叶珩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金表从李凌的手里滑落下来,幸亏冬平接得快,才没有掉在地上。他抬起头,发现母亲脸色煞白,神情凄楚,不由害怕起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妈妈,您怎么了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没什么。去睡吧,该睡了。明天还要上班……”她吃力地说,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关掉了电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,传来古老的钟声,十二点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五点半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您忘了自己为什么不幸福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黑暗中,儿子那略带一点稚气的大眼睛在闪亮,气愤而又委屈地盯着她。那脱口而出的气话,像钢针扎在她心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怎么会忘记?幸福,也许会忘记;那曾经承受过的巨大的痛苦,连同被毁灭了的一生,却是刻骨铭心的,同她的生命共存。不到那漫漫长夜的尽头,伤口不会愈合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在那痛苦与屈辱的记忆中,就有这样一只金表。黄澄澄的表壳,金灿灿的表链,谁见了都会喜欢。那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年,做珠宝店老板的父亲送给她的礼物。但是她没有想到,她后来一切的痛苦似乎都从那永无休止的滴答声中流出。她失去它,已有整整三十二年,它留给她难以诉说的怀念与苦恋,发条里面仿佛上满了悲哀。三十二年,她的痛苦一天也没有终止,相反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重。她原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它了,但是,它——这块带着回忆的物件,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,光芒四射,叫人目眩神迷。它是怎么回到她身边来的爸爸测测的呢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儿子翻了一个身,咂着嘴,嘟囔着什么,又沉入深深的梦乡中去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三十二年了,几乎每天都在失眠的静夜里重温的噩梦,竟还如同昨天一样清楚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是在高中最后一个学期里认识他的。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,学校里总算可以安心读书了。深秋桂子飘香的一天,她在后校园的塘边背诗,看见一个男同学蹲在石头后面看书,露出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。她走近前去,透过紫红格纹裙边望着他的后背,喊了一声,他却没有听见。她再出声唤他,他才回过头来,感激地点点头,又埋头看书。李凌满心好奇,不知什么书这么吸引人,悄悄探头张望,才看见他读的是《铁流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有意思吗?讲什么?”她忍不住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微微一红,说:“当然有意思。想看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肯借我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怎么不肯?就是别弄坏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们就这样借着书本熟悉起来。日后,校园的池塘边,便成了他们时常会面的地方。他名叫赵世衡,比她大三岁,父亲是码头搬运工。因为家境贫困,他曾经两次辍学,却读过很多书,大多是当时新译的苏联文学作品。他把这些书介绍给李凌,从此生活在她面前展现出一片崭新的天地。她生长在封建拘束的家庭里,做珠宝商的父亲本打算用她换取利益,才送她去上学。没想到校园读书,让她看清世道不公,萌生了同封建家庭决裂的想法。赵世衡的情谊,更给了她反抗命运的勇气。家庭的冷酷,一步步把她推向他。可她和他往来的消息,不知被谁告发给了父亲,她在家里挨了一顿毒打。之后她偷偷逃出来见他,伏在他肩头哭诉。他紧紧抱住她说:“凌,我们一起到苏北解放区去吧!”她落泪狂喜,觉得终于看见了出路。那时她觉悟不算很高,也不知道赵世衡早已是地下党员,一心向往解放区的平等与自由。他们的爱情不容于旧时代,两人决定动身,约好某天晚上七点整,在海关大钟楼下碰面,一同远走高飞。她激动得一连几晚睡不着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万万没想到,收拾好小皮箱准备离家前几小时,父亲突然把她反锁在屋内,在门外厉声呵斥:“小贱货,吃里扒外,看你逃得出我的掌心!”任凭她苦苦哀求,父亲都置之不理。她才明白全家人早已暗中监视她。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,她的房间在楼上,窄窗对着院内高墙,一个弱女子根本无法脱身。海关大钟敲过七下,又打了八下、九下。她跪在地上,几乎哭晕过去。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院子一阵激烈争吵惊醒了她,她听见父亲的声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心里明白,他找上门来了。昨夜,他或许在钟楼底下整整等了一夜。她听见他争辩的声音,那熟悉亲切的嗓音,可一切都是徒劳。少年人的深情,在珠宝商眼中一文不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又是父亲的声音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这点钱你拿去吧,做个盘缠。你爱到哪到哪,我们管不着。只要你以后不再纠缠她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只听见赵世衡愤怒地喊了一声:“无耻!”厚重的红漆大门重重关上。她撕心裂肺喊出他的名字,随即昏倒在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昏沉之中,她感觉有人轻轻抱起自己,睁眼一看,是上楼送报的女佣阿梅。情急之下,她拿出随身的金表托付阿梅:“快,快去追他,把这个交给他,这是我的心……祝他一路平安……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知道自己已经逃不出去,只能寄这块表给他。后来阿梅回来告诉她,表已经送到他手上,她脸上露出凄楚的笑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被关在小楼整整两个月,最后被迫顺从父亲的安排。支撑她熬下去的,是心底那个渺茫的愿望,期盼将来还能再见到赵世衡。这份简单的念想,支撑了她之后漫长的岁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就在结婚前夜,她偷偷跑出家门,直奔海关钟楼。明知见不到他,却觉得钟声能够寄托心底的思念。隆冬时节,漫天飞雪,钟楼矗立在阴沉天幕之下,寒风好似呜咽。她如同断线风筝,不知前路何方。曾经带她奔赴光明的人,就这样分开。她幻想中的幸福,仿佛已经消散。她心里反复思量,不能单单怪罪父亲的冷酷,门第之别本就是旧社会根深蒂固的观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钟鸣响,钟声悠远,如泣如诉。她转身回家,曾经憧憬的幸福,如同北风卷起的枯叶,飘进浑浊江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之后她和那位军官成婚,不到三年,全国解放。她早已死寂的心,在新时代里慢慢复苏。靠着小学教师微薄薪水,她独自抚养一双儿女,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,盼望他们拥有平等、受人尊重的生活,不再重蹈她的悲剧。这段伤痛烙印太深,很难抹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悄悄擦去腮边泪水,耳边又传来海关钟声,不知几点。可今天勾起这段往事的,绝非小事。那只承载她青春悲欢的金表奇迹重现,勾起她尘封多年的念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真的是她当年那块表?她不敢相信,但表背面的字母不会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难道叶萌,就是他的女儿?叶珩——赵世衡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她辗转床头,无法入眠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忽然想起文革初期,破四旧之后,斗争矛头转向走资派。一天她放学回家,看见阁楼旧箱子被翻动过。她问儿子,当时冬平已经十六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没什么,妈妈,我藏了点东西。”儿子坦然回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藏东西?是什么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是一块表,我一个同学的。她家怕抄家拿走,暂时交给我保管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没有继续责怪儿子。儿子正直厚道,她也同情那些遭遇冲击的人家,便不动声色继续问道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这个同学,和你很要好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一开始并不熟。她全家才从外地搬来,性子傲气,我们同桌,一学期几乎没说话。后来她生病,家里派小车接她返校,大家才知道她父亲是位首长,很多同学就有意疏远她。等到她父亲被打倒,全班开会批判她家,所有人都表态,只有我没有发言,我觉得她本身没有错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听到这里,李凌心头一颤,她想起当年赵世衡所受的冷眼。原以为新时代能够消弭身份隔阂,可这些年,她时时体会到新的压抑,清楚儿子和别人之间巨大的身份差距。她皱起眉头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她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后来情况变了,她家落难,没人愿意靠近她,我就想伸手帮一把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面的话,李凌听得有些恍惚。女人很容易共情和自己经历相关的故事,她没法责怪儿子。她暗自感慨,儿子骨子里,延续了她心底那份善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风波过去之后,冬平把这位同学带回家里。小姑娘身形娇小,穿着蓝灯芯绒上衣、黑布鞋,朴素大方。她走进狭小屋子,好奇打量阁楼,一边往上爬一边轻笑。第一眼,李凌便心生好感,只是刻意避开,不愿过多打扰两个年轻人纯粹的友谊。她心里清楚两家地位的鸿沟,这道鸿沟,和几十年前一样顽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倘若当初她仔细看一看那块表,或许早就知晓内情。没想到朝思暮想的物件,当初就在她眼皮底下。一晃十二年,儿子长大成人,她也已是满头白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钟声再度响起,“当……”,仿佛要冲破浓重夜色,透出一点微光,是凌晨五点。窗外天色微微泛白,能听见头班电车驶过街道,早班清洁工人低声闲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往后许多事情,她了解得并不细致。十二年之间,叶萌和季冬平慢慢走到一起,儿子很少细说。他们一同下乡去往黑龙江,探亲时也时常结伴回来。叶萌偶尔会来小屋帮忙做家务,能干勤快,很少提起身在干校的父亲。李凌看着姑娘,心里生出怜惜。有一回她忍不住问叶萌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冬平,真那么好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姑娘认真睁大眼睛回答:“当然好,心地善良,乐于助人,从不空谈。在农场夜里出工,鞋子坏了都是自己动手修补。”说完脸颊泛红,轻轻一笑,“李妈妈,我才不喜欢圈子里那些公子哥儿,早就看透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两个年轻人一直在黑龙江,直到一九七七年初,时局变化,叶萌父亲平反回城,叶萌也随之办理返城。二人依旧彼此深爱。为表明心意,叶萌常常过来探望冬平。冬平早已察觉到潜藏的危机,刻意疏远她,叶萌却没有放弃,一直向他倾诉委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到底是什么,把两个年轻人命运牵在一起?李凌反复思索。如果不是那场动乱打破原本的生活,叶萌或许永远不会走进这间简陋小屋。家门跌落,她才有机会看见冬平真诚的内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眼前又浮现那块闪闪发亮的金表,心底生出感慨:当年仅凭一本《铁流》就能让两个青年彼此靠近,而到六十年代,却是靠着动荡苦难,才填平他们之间的距离。苦难结束之后,门第高墙再度立起。叶萌家里、许多干部家庭发生的事情,都印证了这一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!”李凌心里惊呼,“那不会是他,绝对不是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儿子翻身,险些被她惊醒。她冷静下来,暗自宽慰自己:或许这块金表几经辗转,流落到别人手中。当年反抗门第压迫的赵世衡,绝不会变成看重身份差距的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心绪稍稍平复,她再也躺不住,悄悄起身走到床边,轻轻推醒儿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冬平,冬平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儿子睡眼惺忪睁开双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起来,写封信给叶萌。”她压不住内心焦灼,急忙说道,“约她今晚见面,仔细问问她家情况,问问她父亲过往经历,从前有没有别的名字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儿子满脸不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好孩子,快写,赶早班邮车寄出去。妈妈之前疏忽了,如果问清楚,我或许会重新考虑你们两个人的事情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真的?”儿子一下子跳起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当——”大钟敲响一声,五点半,天快要亮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七点整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整整一天,李凌心神不宁。上课朗读课文的时候,好几次念错字句,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。好不容易等到下班,她急匆匆往家赶,心里格外期盼听见海关大钟的钟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寒风穿过梧桐稀疏的枯枝,卷着残雪迎面扑来,已是深冬。院墙里面探出几枝寒梅,如同寒夜里清冷的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远远地,李凌望见自家窗口亮着灯。女儿今日上班,不在家中。儿子工厂路途遥远,往常总要天黑才回家,今天看样子,是因为晚上和叶萌相约,早早回来了。她加快脚步走上楼梯,推开房门,冬平果然在家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约的几点?”她急切地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七点整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哦,好。”她沉吟片刻,“你不用去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怎么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去,有些事情你问不清楚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早有打算,亲自和姑娘见面,一切很快就能真相大白。看见儿子愣在原地满脸疑惑,她温和一笑:“放心,妈妈不会为难她……定在哪里碰面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海关大钟楼下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脸色骤然发白,迅速转过身子。生活总在不经意间触碰心底旧伤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抬眼一看小闹钟,六点零五分。她草草给儿子准备晚饭,自己一口也吃不下,心跳慌乱,双手止不住发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暗自思忖,为什么非要替儿子赴约?难道仅仅是为了心底埋藏多年的那个名字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穿上大衣,下意识对着破旧镜子照了照。头发花白,脸颊瘦削枯黄,往日清澈的双眼,如今疲惫无神,岁月实在无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轻轻摇了摇头,刚走到门边,忽然停下脚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冬平,把它给我。”她低声说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什么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那块表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儿子从枕下取出金表,轻轻放到她掌心。冰凉的金属,带来一阵寒意,仿佛预示不祥。她迅速把表贴身收好,默默出门。她自己也说不清,为什么一定要带上这块表,要向叶萌询问什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海关大钟离她家不算很远,两站路左右。她快步前行,胸口被沉重情绪填满,走到半路,她忽然后悔此行。冬夜寒风、海关钟楼、七点之约,全都勾起残酷往事。三十二年前,她没能在这里和爱人一同奔赴远方;三十二年后,她却要代替儿子,踏上这条路,直面命运轮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钟楼巨大黑影矗立在阴沉天幕之下,江水泛着幽蓝波光静静东流。夜色深沉,街上空无一人。她快步奔向钟楼,远远看见有人来回踱步。那人停下脚步,她开口唤道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叶萌,让你久等了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人影转过身,没有如预想一般迎上来。他缓缓回身,路灯照亮身上藏青色毛料大衣,锃亮皮鞋,厚羊毛围巾裹着保养得当的面庞。李凌才发现认错来人,是一位中年人。不远处,还停着一辆小轿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慌忙扶住电线杆,揉了揉双眼。眼前一幕,难以置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您是?”那人彬彬有礼上前,面带微笑,伸出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看清楚了,四方脸,挺直鼻梁,眉中一颗黑痣。正是她思念三十二年的那个人。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,头发乌黑,面容依旧丰润,只是眼神淡漠,全然陌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‍“您是?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洪亮委婉,和当年几乎一样,正是叶萌的父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身子靠紧电线杆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季冬平的母亲……他生病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紧紧盯着对方双眼,期盼他能够认出自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他目光投向江对岸灯火,神色庄重,并没有仔细打量她。他轻咳一声,搓了搓手,和气开口:“也好,您过来谈一样。傍晚收到冬平的信,小萌还没有回家,我便想着亲自过来聊聊。”李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,浑身发冷,牙齿微微打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‍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想,您和您儿子或许一直不清楚一件事,我们家庭,不太适合他继续和叶萌交往。原因很多,不必细说。责任主要在我们,在叶萌。”他从容说着,目光依旧避开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心底仅剩的一点微光彻底熄灭,眼前世界一片昏暗。她想哭,却流不出眼泪。令她心碎的不是期盼落空,而是劝她拆散孩子的这个人,正是当年她深爱过的赵世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您不必多想。”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,语气略带惋惜,“我们并非不讲道理。”停顿片刻,斟酌措辞继续说,“冬平回城、进厂的手续,都是我们帮忙办妥。我们觉得冬平一心牵挂小萌,只会耽误他。麻烦您回去劝劝令郎,不要再找叶萌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愣在原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他背着手踱步,用类似对下属谈话的口吻继续说:“我和小萌母亲商量多次,明白冬平对孩子用情很深。我们尽力帮了忙,也算对得起冬平。请劝他不要再和叶萌来往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浑身剧烈颤抖。原来这一场相助,如今变成他口中的人情。恍惚之间,她仿佛听见多年前,她父亲对赵世衡说出类似的话。当年那个愤然怒斥“无耻”的青年,如今竟然说出这番话。她一辈子怨恨父亲看重门第,万万没想到,岁月流转,当年反抗门第之人,如今站在了同一立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小汽车喇叭响了一声。叶珩抬腕看表,略带歉意:“抱歉,我七点半还有会议。您还有别的话要说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嘴唇翕动,发不出声音。她还有什么可说?早上五点半她还抱着一丝幻想,此刻全部破灭。她伸手碰到衣袋里面冰凉的金表,心头一颤。她本可以拿出金表,道出往事,或许一切都会改变,可她很快打消念头。她枯黄消瘦的脸上,浮起一丝骄傲淡然的笑意。这块金表连同旧日情思,已经辗转回到他女儿手中,不必再去打扰他。况且这块表,如今已经是两个年轻人真挚爱情的信物,不再属于往日那段情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‍她抬手理了理围巾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他关切问道:“要不要车子送您一段路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必了。”她简短回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刚走出几步,身后车门重重关上。轿车驶过她身旁,车窗内,他客气朝她点头。车尾扬起黑烟,匆匆驶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凌伫立寒风之中,静静望着车子消失在夜色深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夜幕之上,繁星点点,幽蓝辽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此刻格外想见叶萌。何必再让两个孩子,重蹈他们那一代人的不幸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个清秀温柔的姑娘,她打算亲自接回家里。屋子狭小也没关系,她和女儿可以搬到阁楼暂住。至于叶萌能不能习惯简陋小屋,会不会再回到自己原来的家庭,就交给年轻人自己抉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当……当……”海关大钟敲响,悠长缓慢,回荡寂静夜空。正好七点整。钟声持续在耳边响起,听上去,依旧带着往日沉重与愤懑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