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懂爷爷的那些日子

陈斗波

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出生在武汉。童年时,爷爷于我,只是“父亲的父亲”这样一个冰冷的概念,如同一条公式。爷爷久居故乡乡下,在我的认知里,他远在另一个世界。那是盛行跳忠字舞、高呼口号的年代,看见照片上头戴瓜皮帽的爷爷,年幼的我竟以为他是地主——那时的影片里,唯有地主才戴这样的帽子。心底便生出几分隔阂与异样。未曾谋面之前,我接纳爷爷,仅仅因为他是父亲的父亲,尚未滋生半分亲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一次见到爷爷,只觉得他像家里的客人。他和父亲交谈不多,言语间小心翼翼,仿佛寄人篱下。在孩童的眼里,父子之间的位置,好像颠倒了。一日,我问爷爷为何不来城里常住。爷爷低声说:人死了,这里没有地方埋。我满心疑惑:人好好活着,为何早早想到身后之事?我告诉他,城里离世之人不必土葬,火化后骨灰收在小匣子里,不占土地。听罢,爷爷脸色骤然阴郁,眼神躲闪,藏着莫名的恐惧。他的模样吓住了我,我再也不敢提起这个话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爷爷来城里小住的次数不多。物资匮乏的年月,父亲常会寻来葡萄酒给爷爷饮用。在我看来,这已是难得的优待,爷爷却始终默然。等到父亲出差不在家,爷爷才悄悄和母亲说,想喝白酒。母亲连忙应道:爸,怎么不早说,我这就去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十三岁那年,我回故乡京山,在曹武石家冲和爷爷一同生活了四个月。文革初起,为躲避动乱,我和两个妹妹投奔僻静山村里的爷爷。初进村相见,爷爷喜出望外,脸上漾起开怀的笑意,全然没有在城里我家时那份拘谨。慢慢相处,我才知晓爷爷过往的遭遇:抗日战争爆发,父亲参加新四军离家,爷爷便成了“共匪家属”。乡保常年上门索要钱物,他经营的杂货铺日渐凋敝,一家人的性命也屡受胁迫。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能离开集镇,躲进深山度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爷爷生性内向,胆小畏事,素来惧怕官府,是个老实本分的乡下人。在他心中,但凡官家,皆是衙门,能避则避。即便后来父亲在外为官,爷爷对自己的儿子,也存着一份敬畏,连父亲的乳名都不轻易称呼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爷爷深爱这座小山村。村落景致秀美,村边溪水澄澈,村外良田铺展;清晨,有乡亲赶着牛群上山,“呜——牛”声声呼唤随风飘荡,黄昏,农家炊烟袅袅。这片田园,仿佛与山外动荡的世事相隔开来。爷爷常头戴斗笠,独坐塘边垂钓;偶尔约上同龄老友,在屋前老樟树下支起火锅,薄肉片、甲鱼块一同入锅慢炖。汤沸香起,众老汉赤膊着上身,举杯小酌,口不离薛仁贵东征西讨的故事,仿佛永远讲不完。我能真切感受到,在乡间的爷爷,远比在城里自在舒展,心底的满足常常溢于眉眼。熬过那些风雨,只有在这片山村,爷爷才得以舒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爷爷有一手好厨艺,十里八乡闻名。乡亲们说,方圆数里,但凡红白喜事,都要请爷爷前去掌勺。他从无大师傅的架子,尽心尽力,务求让东家满意。父亲在城里站稳脚跟之后,爷爷常常引荐乡亲前往武汉求医。无论多忙碌,父亲总会热情接待,奔走联络医院,尽力帮乡亲医治,有时还自掏腰包垫付药费。爷爷敦厚的品性,让他在乡里颇有口碑;而父亲的善举,更让乡亲敬重爷爷。邻里也时常主动帮爷爷担水、打理菜园。爷爷晚年能拥有这份田园之乐,既得益于故土淳朴民风,也离不开父亲反哺尽孝的心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爷爷身上,也藏着旧时代的古板与保守。我和妹妹刚来十余日,餐桌上永远只有一碗水煮南瓜,淋一勺猪油,便是下饭的菜。那时我暗自觉得爷爷吝啬,舍不得动用父亲寄回的钱,给我们改善伙食。有时趁他不备,我悄悄从鸡窝摸出鸡蛋,埋进煮饭的锅里,等淘米汤时取出,和妹妹分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没过多久,叔叔把两个妹妹接到城里。自那以后,爷爷像换了一个人。每隔三五天,便托赶集的乡亲带回鱼、肉、蛋、虾,细心调味,精心烹制。菜未出锅,香气已经勾得我馋意涌动。每每做好佳肴,爷爷自己并不动筷,只是眯着眼,静静看我吃得香甜,待到满心欢喜,才斟上小酒,慢慢进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从这变化里,我读懂了爷爷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。当年父亲参军,他倾家荡产、历经磨难,毫无怨言;为方便年少的叔叔上学,不被晨露打湿衣裤,他握着镰刀,把数里山路两旁的茅草尽数割除。同样是亲生骨肉,他对女儿的疼惜,远不及儿子。姑妈十五岁,爷爷便将她嫁出,平日里极少过问她的生活。反倒是姑妈,常常进山看望,为他缝补晾晒被褥,时常捎来肉食孝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小山村里和爷爷相伴的这段时光,令我终身难忘。我慢慢触碰到爷爷沉默而真实的内心,也终于理解了当年那些让我费解的举止神态。我对爷爷的感情,发生了质的转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简单质朴、心底善良,却又固守旧观念的爷爷,最终长眠于他眷恋的故土。我常常忆起爷爷慈祥的模样。每到清明,我都会和家人进山扫墓,寄去绵长思念。站在坟前,我总会默默设想:倘若有来世,爷爷坚守一生的那些传统观念,会不会有所改变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