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见治边 ，—— 读汪道昆的《马湖府安边城碑文》

江城散宜人（谢绝私聊）

万历十七年（1589），西南群山深处，安边城竣工，《马湖府安边城碑》遂勒石立碑。撰文者是汪道昆。

汪道昆，字伯玉，号太函，歙县人，生于嘉靖四年（1525）。他自幼浸润徽州文脉，耳闻父辈辗转经商的江湖世事。嘉靖二十六年（1547）登进士第，历仕义乌知县、襄阳知府，巡抚福建、湖广，官至兵部左侍郎，万历三年（1575）致仕还乡。文坛上，他与王世贞并称 “南北两司马”，为明代 “后五子” 之一。这篇《马湖府安边城碑》收录于其著作《太函集》，记述西南平叛的战事始末，蕴含一套完整的治边方略。

一、边地难治，由来已久

自汉朝开始经营西南夷，氐、羌、卬、僰等众多部族，陆续纳入中原王朝的羁縻体系。这里群山连绵、河谷交错，各部族随着中原王朝实力强弱，时而归附、时而反叛，这种状况贯穿了整个古代历史。

万历皇帝登基之初，朝廷刚刚平定九丝一带的部族叛乱，上下都想休兵，好让巴蜀摆脱连年战事。不料诸部趁隙复叛，边地急报接连入京。朝廷迅速做出决断，任命徐元太担任四川巡抚，授予他临机决断的权力，全权负责平叛事务。

徐元太并不急于发兵。到任之后，他先和巡按御史、布政使、按察使反复商讨作战方略，随后调遣将领、整顿军队，统一部署。当时西南各处战场，战事缓急各有不同：松潘局势最为紧迫，建越次之，马湖排在最后。明军依照次序进剿，丙戌年（1586）平定松潘，丁亥年（1587）平定建越。徐元太凭借战功升任右司马，各位将领也依照功绩得到封赏。这一年年末，大军的矛头，指向最后一处难啃的硬骨头——马湖府。

二、三路进兵，一月功成

征讨马湖之时，四川巡抚徐元太集结五万大军，分三路出兵：

第一路，由按察使李士达担任监军，郭成、朱文达率军从马湖进发；

第二路，由按察使武尚耕担任监军，游击周于德领兵从中镇出兵；

第三路，由按察使周光镐担任监军，游击边之垣领兵从建昌出兵。

大将李应祥统筹全军，率领精锐部队作为后援。马湖府通判汪京等人也被调至军中，参与战事谋划。汪京是汪道昆的弟子，一向办事干练，这次在幕府协助筹划军务，殚心竭虑。

三路大军约定时间，同步发起进攻。叛酋腻酋联合黄郎、雪坡等部族，依仗深山险地的优势负隅顽抗。明军三路合围，叛军的抵抗很快土崩瓦解。从誓师出征到捷报送到京城，只用了一个多月就平定了马湖。战果卓著：俘获、斩杀酋长二十八人，斩杀叛军党羽四千七百余人，收复被侵占的土地六百七十多里，招降部族民众五千二百三十八人。四川全境安定，持续数年的西南边疆动乱就此平息。

　　三、筑城设厅，恩威并施

战事既平，四川监司诸官随即会商善后，联名上疏，陈上一套完整的治边方略。自古治理边地，依靠羁縻之法，顺其习俗实施统治，不必以内地郡县的标准加以苛求。然而治边如同除草，大军在时可以扫荡净尽，一旦撤兵，乱象便会再度萌生。这些部族世代居于王朝疆域之内，与塞外戎狄并不相同。倘若放任不管，动乱很快卷土重来，后续处置将更为艰难。想要实现长治久安，就应当趁着新胜之机，为边地建立全新的秩序。

徐元太联疏奏请朝廷，在马湖府增设安边同知一员、守备一员，分别颁给印信。在险要地段修建两座城池、两处堡垒，派驻三营兵力。安边同知主掌恩信，宣达朝廷德意，调和汉夷关系，遇有变故则相机处置。奏疏中写道，如今大军刚刚取胜，恩威已经广布，部族既畏惧朝廷兵威，又感念朝廷恩德，正是确立规制的良机。顺从者予以安抚，反叛者加以征讨，文武并举，方能维持长久安定。

新设的边官何人担任？众官一致推举汪京。他此前押运京饷，功绩卓著，此次平叛又尽心竭力，忠勤干练，出任此职可谓人尽其才。朝廷批准奏请。

汪京到任之后，首要事务便是筑城。在新乡修建第一城，城墙九百雉，城内设立安边同知官署。向前五十里修筑第二城，城墙四百雉，设置守备官署。再往前五十里为施家寨，屯驻一营士兵。施家寨以北水池之地，另筑一处堡垒，同样屯驻一营。各处关隘彼此呼应，沿途还修建八座亭障，供巡逻士卒休憩瞭望。整套防御体系层层排布，互为依托，一座全新的边地治理中心，就此在深山之中落成。工程于当年开工，庚寅年（1590）全部竣工。

城池完工，汪京派遣使者携带书信，远赴安徽歙县拜见早已致仕归乡的老师汪道昆。使者转达汪京的想法，自己蒙受朝廷恩命镇守边地，此战的胜利，源自朝廷的德化、徐元太司马的运筹与将士们的同心协力，不敢据为己功。老师熟稔地方治理，擅长留存良法善政，恳请为新城撰写碑文，记下这段历史。

汪道昆展读书信，心生感慨。当年他任职襄阳知府时，汪京投入门下。他深知弟子性情豪迈，有志建功立业，具备经略边疆的才干。汪京初入仕途，仅授四川通判，汪道昆当时还颇为惋惜。如今汪京出任安边同知驻守马湖，这个文武并重的岗位，恰好适配他的才干。

汪道昆在碑文中告诫弟子：主事者无文武之才，就连普通百姓也难以安心。边地情势复杂，须有文武兼备的良吏镇抚。君子治边，不恃严刑，以德感化。守忠信笃敬以收人心，定法度、划疆界、核政绩，严禁官吏扰民，谋求汉夷和睦。碑文引诸葛亮治蜀，要义在攻心。攻心不能专恃武力，贵在持续施恩。恩不续则威难立，威不立则恩不行。唯有慎守疆土，令此地永为大明西南屏障，功业方可不朽。

四、碑立史册，见证治边

这篇碑文收录于汪道昆的《太函集》，清代《马边厅志略》亦全文采录，这篇碑文的价值，并不只是记录一次筑城工程。它完整记述了万历年间平定马湖撒假、安兴、杨九乍 “三雄之乱” 的始末，还原徐元太巡抚四川时用兵、善后的诸多细节，能够与正史相互参证，弥补正史记载的简略之处。

对汪道昆来说，这是他晚年的重要篇章。文字背后，是这位老臣一生积累的军事阅历与治边思考。恩威并施，文武并举，这套方略当年为马湖府换来长久安宁，也给后世留下经典的治边范式。

四百余年弹指而过，重读这篇汪道昆的《马湖府安边城碑文》，我们依旧能窥见当年西南边疆的烽火。这方石碑早已不只是一块石刻。它矗立在马湖的群山之间，也载入史册。它见证一场战事，一座新城，更承载着明王朝经略西南边疆的苦心。

一碑存往事，片石见经边。

恩威藏简策，古道足深思。

2026年10月敬书于武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