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场雪,落在从前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坐在一楼的窗前,地暖把冬日的太阳烘得软绵绵的。楼下花坛里,几个孩子正往一个巴掌大的雪人身上贴石子,那雪薄得像撒了一层糖霜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雪不是这样下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时候的雪,是天地间一场盛大的迁徙。老天爷把整个北方的雪都往我们村里赶,一夜之间,门就推不开了。父亲从外面踹出一条路来,雪墙齐腰高,两壁被踹得溜光水滑,我缩在这条雪胡同里走,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。低凹处窖的雪更是没顶深,好几米厚的雪窝子里,我们掏洞、挖地道,把整个冬天建成一座白色的迷宫。天晴雪消时,屋檐下挂满水晶帘子,滴滴答答的声响能从早唱到晚,汇成满街哗哗的小河。我们把纸船放进水里,看它载着一片枯叶的帆,浩浩荡荡驶过胡同口那截青石板路,仿佛真要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风是另一场记忆里的主角。那风硬得能削苹果皮,裤脚和领口是它的专用通道。它顺着裤管往上钻,像一条冰凉的小蛇贴着腿肚子游走,整个脊梁骨都要跟着打几个哆嗦。我那时穿母亲絮的棉裤,棉花是旧棉花弹得,弹得蓬蓬软,可风还是能找到缝隙,从某处针脚里钻进来,在人身上咬一口。最怕的是傍晚,从学校往家跑,北风劈面灌过来,嗓子眼儿都被堵得慌,书包在背上啪啪地拍,像有个人在后面撵着你跑。树、灌木丛、荒草,都被风摆弄得幅度特别大,像一群喝了酒的疯子在跳大绳。杨树的白毛叶子翻着跟头飞上半空,又被风按着头往土里摁;枯草茎匍匐在地上,一溜儿地往一个方向倒,像给风让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孩子的记性是有选择性的。这么冷的天,我们照样在雪地里滚。堂哥大军领着我们几个小的,在打谷场上堆雪人。那雪人堆得比院墙还高,胡萝卜当鼻子,两个黑纽扣当眼睛,嘴角还插了根歪脖子辣椒当烟袋锅子。大军说:“咱给它起个名儿,叫‘管天’。”我问他啥意思,他吐一口唾沫在雪人身上:“管他多冷的天,咱都得出来玩!”后来“管天”的辣椒掉下来了,被我家大黄狗叼去啃了半截,辣得满院子转圈叫,我们笑得在雪里打滚。回家免不了挨骂,棉鞋湿得能踩出水,母亲一边骂一边把我的脚往她怀里揣,那点热气呵在我脚心上,比现在的电热毯暖十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呢?雪还是下的,只是下得客气,下得矜持。落地就化,存不住,像一个人憋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街上的孩子被裹在羽绒服里,像一只只圆鼓鼓的彩色胶囊。他们低头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碎雪,说一声“哦,下雪了”,语气平淡得像天气预报。我也懒得动弹了。暖气把屋子烤得二十好几度,我穿着单衣,捧着热茶看剧,一集接一集。偶尔起身去阳台,窗户只开一条缝,冷风探个头进来,我立刻“嘶”一声关上。那些在雪里打滚、迎风疯跑、把雪捂进棉鞋里的日子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——看得见轮廓,却摸不着温度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奇怪的是,每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,我还会想起那场大雪。想起母亲在灶前烧火的身影,锅里的水汽把玻璃蒙成毛茸茸的白,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想起父亲扫雪回来,眉毛和胡子都挂着霜,像个从年画里走下来的白眉毛老头。想起大军在雪地里踩出第一行脚印,回头喊:“快跟上!这条路我探过了,不陷!”想起那些年里,风再大,雪再厚,屋里的炉火总把人心烧得滚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站起身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城市里若有若无的烟火气。楼下那个巴掌大的雪人快化没了,几个孩子蹲在旁边,正往里插一根树棍当胳膊。其中一个忽然站起来,仰头喊:“妈妈——它化啦——”声音尖尖细细的,穿过十几层楼的高度飘上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笑了笑,把窗关上。心想,雪化了没什么,怕的是心里那场雪也化了。好在,只要一闭眼,那场大雪就还在——白茫茫一片,齐腰深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风还在吼,树还在摇,流水还在石板路上哗哗地唱。孩子们还在雪里打滚,一个追着一个喊:“快跟上!别掉队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我还在那条雪胡同里跑,棉鞋湿透了,后背凉飕飕的,可一点都不觉得冷。前面有母亲举着一盏昏黄的灯,灯光穿过漫天大雪,把每一个雪花都照成一小团飞旋的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场雪,其实一直落在从前的院子里,也落在往后所有的冬天里。它从未融化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