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退休手续办完那天下午,我把单位办公室的门和文件柜钥匙一起交给同事,怀里抱着半摞整理好的个人物品,脚步比往常轻了些——再也不用赶第二天的会议材料,也不用对着报表熬到深夜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搬回家的全是这些年属于我自己的物件:工作几十年积攒的旧笔记本、历年获评的先进工作者奖状、各类活动的纪念册、一大堆手稿,还有满满几书架平日里常翻的书籍。没几天,家里的书房就被塞得满满当当,桌面和桌底下堆得满满当当,书架缝隙里也塞着各种零碎的工作痕迹,连转身都要侧着身子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头几天我总蹲在柜子前翻旧物,每一张泛黄的奖状、每一页写满批注的个人笔记都舍不得丢,总觉得大半辈子履职的分量,全拴在这些物件上。直到某个晴日,浈江方向飘来的风把窗台上的灰尘吹得打旋,我望着满屋子堆得转不开身的杂物,忽然动了念头:该给日子“清减负”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坐在地板上,把东西一件件摊开:用了二十多年的公文包,提手处磨出了深痕,可往后再也不用拎着它赶会场和下乡的山路;厚厚一叠获奖证书,当年在主席台上领奖的热度还记在心里,可如今翻开,纸页都已经发脆。指尖无意间触到那本翻得卷边的旧书,恰好停在写着“本来无一物”的那页——三十年前在一次文化研讨活动采访时,一位老者跟我聊起过为人处世智慧,说年轻人别被身外之物捆住手脚。那时我正值青壮年,满心想的都是干事创业,没太往心里去,回来随手夹了片自己在古树下捡的菩提叶当书签,一放就是几十年。此刻那片褐黄的菩提叶还静静躺在书页里,指尖轻轻拂过,薄韧的叶片上叶脉清晰得像昨日的纹路,对着满桌堆积的旧物,我忽然就懂了当年那句没往心里去的话:这些攥着不肯放的执念,不就是自己往心头硬塞的“尘埃”吗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犹豫许久,我把大部分重复的纪念册、不再需要的旧工作草稿整理妥当,妥善处置干净,最后只从满架的书里挑出两本最显眼的:张九龄《曲江集》,还有这本夹着菩提叶的旧书,再把多年前父母合影取出来,轻轻摆在窗边的书柜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忙活大半天,原本挤得喘不过气的书房忽然敞亮了。阳光能直直铺到墙角,连空气里都少了往日旧纸张积年的沉味。我翻出多年前在宜兴老街购买的紫砂茶具,抓了一撮本地的仁化白毛茶,沸水冲下去,淡香瞬间漫了满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端着茶杯坐在窗边,茶烟袅袅裹着阳光落在书页上。从前总觉得,那些摞得老高的笔记、一叠叠奖状,才是大半辈子认真做事的印记,此刻捧着这杯清茶,才懂了那份迟到三十年的感悟:卸下用来证明自己的累赘,空出来的不只是书房的空间,还有从前被日程填满的心。往后读着两本旧书,对着父母的相片,守着家人,把寻常清茶喝出安稳滋味,就是我最踏实快乐的晚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.10.19于韶关横江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