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历史小说】《蜀道归途》(35)

梦网中人

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十八章 旧宫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花蕊夫人是在孟昶抵达汴京后第七日到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她的车驾比孟昶的轻便,一路快马加鞭,过剑门、走栈道、出秦岭,只用了不到孟昶一半的时间。但她到汴京时,孟昶已在秦国公府住了好几日了。她没有去国公府。不是不想去,是礼部的人说,降国之妃需先入宫觐见大宋皇后,这是仪制。于是她的马车从陈桥门入城后便直接驶向了宫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她被安置在宫城西北角一处僻静的宫院里。院子不大,一明两暗三间房,院子里种着一株石榴树,光秃秃的枝丫还没发芽。墙角堆着几盆耐寒的兰草,叶子蔫蔫的,大约是去冬冻伤了还没缓过来。院门是朱红色的,漆皮剥落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。领她来的内侍推开院门时,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,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夫人暂且在此歇息。用度按贵人例,每日有人送来。”内侍的语气客气而疏远,说完了便退了出去,连头都没有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花蕊夫人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。院墙很高,墙头上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。石榴树的影子投在西墙上,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石榴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冰凉,上面有一道旧伤疤,大约是某年冬天被冻裂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从成都带来的东西不多。一只紫檀木箱子,装着几件换洗衣物、几卷书、一方旧砚,还有那张焦尾桐古琴。琴被锦缎裹着,她亲自解开锦缎,把琴放在窗下的案上。案是旧案,漆面已经斑驳,但擦得很干净。她的手按在琴弦上,没有拨。琴弦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,她想起了什么,又把手收了回去。然后她打开箱笼,把琴收了进去,盖上了箱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她带来的旧物中还有一叠薛涛笺。她把这些薛涛笺一张一张地整理好,放在书案的抽屉里。最上面那张是孟昶的笔迹,抄的是那年春天他为她续的词——“但屈指西风几时来,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她把那张笺翻过来,扣在抽屉最底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宫院里的日子很安静,静得像一口古井。每日清晨有人送来早膳,午时送来午膳,傍晚送来晚膳。菜肴精致,四菜一汤,有时还有一碟点心。送膳的宫女每次都是同一个人,圆脸,年轻,大约十五六岁,走路时裙摆沙沙地响。她放下食盒便走,行个礼,不多说话。花蕊夫人试着问过她叫什么名字,她低声说了句“奴婢叫翠儿”,便红着脸退出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花蕊夫人终日不出院门。她有时在庭中散步——院子不大,从东墙走到西墙不过二十步,她便来来回回地走。有时倚在窗边读书,读的是从成都带来的旧书,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读到某一页时她会忽然停下来,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发呆。石榴树还没有发芽,但她发现枝梢上已经有了极淡极小的绿点——那是新芽正在酝酿,还没到破皮而出的时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有时她坐在窗下,什么都不做,只是听着院墙外面的声音。宫墙很高,但声音是挡不住的。远处偶尔传来宫女的歌声,唱的是蜀中小调,大约是哪个蜀地来的宫女在唱。那调子她耳熟,却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了。她听见了,手中的书便停在那一页上,很久没有翻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有一天午后,她听到了一阵马蹄声。马蹄声很急,由远及近,在院墙外面停住了。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洪亮而短促,似乎在吩咐什么。她听不清字句,但那声音让她想起了一个人——不是具体的人,而是一种感觉。在成都的宫城里,她听到过无数次马蹄声,那是军报入宫的声音。每次马蹄声响起,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,望向北边。北边是剑门关的方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马蹄声很快便远去了。她坐在窗前,手中那卷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到了膝上。她弯腰把书捡起来,抚平了折角。那页上是一首旧诗,说的是一个人登高望远,望见了故乡的山。她把书合上,起身走到院中。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墙头上那片灰蒙蒙的天似乎比刚才亮了些。她站在石榴树下,忽然想到——以后不会再有人骑着马送来剑门关的消息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赵匡胤来探望她是在一个午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那天没有事先通报。花蕊夫人正坐在石榴树下看书,院门忽然被推开了。进来的不是送膳的宫女,而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,穿着赭黄色的便袍,腰间束着玉带,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皮靴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,但他在院门口便摆了摆手,让他们留在外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花蕊夫人站起来。她没有见过赵匡胤,但她知道这个人是谁。这宫里除了皇帝,没有第二个人会穿着赭黄色的便袍四处走动。她放下书,敛衽行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妾身徐氏,见过陛下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赵匡胤点了点头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“这院子小了些。住得惯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谢陛下关怀。妾身随遇而安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赵匡胤走到石榴树下,抬头看了看那几根光秃秃的枝丫。“这棵树是前朝留下来的,种了十几年了,年年开花,就是不开时难看得很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跟一个寻常人闲聊,而不是面对一个降国之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花蕊夫人没有接话。赵匡胤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。那石凳很凉,但他似乎毫不在意。他看了花蕊夫人一眼,忽然问:“朕听说,你在蜀宫时常与孟昶诗词酬唱。你的词写得极好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陛下过誉。妾身不过是以笔墨消遣,不敢当‘极好’二字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朕听过你那阕《洞仙歌》,”赵匡胤念了其中两句,“‘冰肌玉骨,自清凉无汗。水殿风来暗香满。’这两句写的是你自己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写的是词中之人。”花蕊夫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未必是妾身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赵匡胤点了点头,似乎在品味这句话。他沉默了,花蕊夫人也没有说话。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石榴树枝丫的沙沙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夫人可否为朕赋一阕新词?”赵匡胤忽然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花蕊夫人沉默了片刻。“妾身已久不填词。笔涩墨滞,恐污了陛下清听。”她站在石榴树下,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回话,又像是在避开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赵匡胤没有勉强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到了那张空琴案。琴案是空的——他当然不知道上面曾经摆过一张焦尾桐古琴。“朕听说夫人善弹琵琶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怎么不见你的琵琶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路上颠簸,弦断了,还没续上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赵匡胤没有再问。他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。临走时他走到院门口,忽然停住了脚步,侧头看了一眼院角那几盆蔫蔫的兰草。“这院子太素了。明日朕让人送几盆花来。你喜欢什么花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芙蓉。”她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赵匡胤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第二天,内侍果然送来了几盆花。不是芙蓉——北方的春天还太冷,芙蓉养不活。送来的是几盆春兰,开得正好,淡绿色的花瓣上带着细细的紫色纹路。花蕊夫人把兰草放在窗台上,浇了些水。她看着那些兰花,忽然想起成都御花园里那片芙蓉林。每到秋天,锦江两岸的芙蓉花开得像云霞一样,倒映在水里,把江水都染成了粉色。她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从去年秋天到现在,她已经半年没有见过芙蓉花了。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院墙外面的世界在按照大宋的节奏运转——朝会、议政、春耕、练兵。院墙里面,时间仿佛是静止的。只有那棵石榴树在悄悄地变——枝梢上的绿点越来越大,终于有一天,第一个嫩芽破开了皮,伸出一片蜷曲的小叶。花蕊夫人在树下站了很久,看着那片新叶,忽然想起离开成都前,她站在芙蓉阁里望着北边的山,说“这锦城的冬,怎么这样长”。那个说话的人,那些话,那座山,那片天,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翠儿来送晚膳时,脚步比平时急了些。她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端出四碟菜、一碗汤、一碟点心。花蕊夫人注意到她今天多放了一碟东西——几只青团,用竹叶垫着,还冒着热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“夫人,这是今日御膳房新做的青团,江南的时令点心,用艾草汁和糯米粉做的。”翠儿顿了顿,偷偷看了花蕊夫人一眼,声音低了几分,“奴婢听御膳房的姐姐们说,大宋皇帝下令免除蜀地三年赋税。这几日汴京街头都在传——蜀地今年不用交粮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花蕊夫人的筷子停住了。她看着那碟青团,青绿色的团子在竹叶上微微晃动,良久,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。“那蜀地的百姓,今年能吃饱饭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翠儿退下后,花蕊夫人独自用膳。她夹起一只青团,咬了一口。艾草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,糯米软糯,豆沙甜而不腻。她慢慢吃着,每口都嚼很久。吃完一只,她把筷子搁在碟边,忽然发觉自己刚才那句话用的是“蜀地”,而不是“大蜀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窗外,天色暗了下来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一声,两声,三声。正是三更。石榴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像一只只小小的手掌在拍打什么。更深人静时,她从抽屉最底下翻出那张薛涛笺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那两句词还在,墨迹早已干透。她看着那个“换”字——笔画舒展,收笔微微上扬,像是一个人站在原地,朝远处挥手。她忽然发现,这个字是他写得最好看的字。也许是因为写这个字时,他还不知道被换掉的会是他自己。她把薛涛笺重新折好,放回抽屉最底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 然后她走到箱笼前,打开箱盖,取出那张焦尾桐古琴。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她用袖子轻轻拂去灰尘,把琴放在窗下的空琴案上。她没有弹。只是把琴摆在那里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琴弦上,七根弦同时亮了一下,然后各自暗去。远处,更鼓又响了一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消息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全文见合集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