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

魏守华

<p class="ql-block"> 约 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魏守华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初春的一个夜晚,夜色浓重。安全总监大山刚从隧道工地回到宿舍,手机铃声骤然响起。屏幕亮起,呈现爱人文珺从家里打来的视频请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“老公,辛苦啦!我在基地看到了你获奖的消息,恭喜哟!真为你骄傲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“呵呵,还不是沾了娘子的福气!你们怎么样?”看着屏幕里妻子那俊俏、亲切又熟悉的模样,大山乐呵呵地笑出了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“老人和孩子们都好着呢,放心吧!天天和圆圆做完了作业,已经睡下了。么么哒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挂断电话,大山的思绪飘回了昨天。他刚获得了某建筑工程公司“年度个人安全突出贡献奖”。在他和团队的努力下,所在的铁路隧道项目连续三年安全无事故,各项安全指标在全公司名列前茅。昨天的视频表彰大会结束后,这份荣誉很快在公司内部传为佳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值得一提的是,一名记者在追踪采访大山的安全管理经验时,还意外捕捉到大山和文珺夫妻那段因“冤”而结缘的浪漫故事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那是四年前盛夏的一天傍晚,时任某高速公路项目部安质部部长的大山,突然接到队里工人打来的紧急电话:苏亚辉下河游泳时突然失踪,只留下几声微弱的“救命”呼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,大山心头一震。他强压惊惶,迅速向项目领导汇报,随即驱车赶往现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车子绕过驻地村庄,沿傍山公路抵达花桥河畔。此时夜色初笼,三十米宽的河面微波荡漾,对岸灯火阑珊,近岸树影婆娑。脚下卵石遍布、杂草丛生。水面上,几束头灯的光影随波晃动,河水拍打堤岸的哗啦声与岸边人群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。一名随同前来的工友解释道,那些光影是雇佣的当地群众正戴着头灯划船搜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如此波澜不惊的花桥河,怎么也不像那头凶残暴戾、张牙舞爪的狮子!然而,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。经过两个小时的沿河搜寻,打捞上来的竟是一具赤裸而僵硬的尸体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溺毙者苏亚辉,年仅30岁。他生前毕业于某技工学校,从事工地材料员工作数年,正值风华正茂之年,却不幸匆匆撒手人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悲痛的情绪笼罩着每一个人。是夜,项目部门口站满了职工,直到大山等人从河畔及当地县医院处理完亡者的后事归来,人群才渐渐散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大山辗转难眠,心似翻江倒海。出身关中农村的他,幼年时父亲因病早逝,是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。自小,大山便帮母亲做家务、干农活;中学假期,他去县城砖瓦窑做苦力,用架子车运砖赚钱贴补家用;大学期间,又靠勤工俭学完成学业。好不容易工作成家,将母亲接进家属院楼房享福,不幸却再次降临——妻子梅子在婚后第二年因乳腺癌离世,丢下年仅一岁的儿子天天。可怜七旬老母,带大了儿子又要照顾孙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将心比心,大山回想起自己的坎坷经历,愈发觉得对不住溺水的工友苏亚辉——他也同样有着父母和家庭啊!大山不回避自己在管理上的缺失:因对职工私自下河游泳缺乏明确的制度约束,他深感自己难辞其咎。一种难以名状的愧疚和负罪感紧紧缠绕心头。这起非因工亡人事故,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记忆回溯到高中时期,他和堂哥都是县城高中的住校生。那是一个夏日的午休,堂哥约他翻墙去校外水库游泳。眼看着跑在前面的堂哥从土堤上一个猛子扎入水中,刹那间,他的双腿却露在水面上,像倒栽葱般卡在淤泥中,进退不得。尽管堂哥挣扎蹬腿,但头和上半身深陷泥谭无法自拔,最终不幸溺亡。这一幕,成为大山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如今,溺水事故再次成为工友们议论的焦点。施工调度老张向大山讲述了一起曾发生在某房建工地的溺水事件:民工阿牛和两名老乡午饭后私自下河消暑,三人先后下水后,阿牛却被喑流卷入旋涡,忽隐忽现,片刻间便消失无踪。直到几百米外,才找到阿牛的尸体。原来,他被卷入漩涡口鼻呛水,加之慌乱中吸入异物,最终窒息而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本次搜救苏亚辉的过程中,当地群众也曾告诫:此处河堤内侧陡滑,不明水情者若盲目下河,一旦失足失去平衡,加之水性不佳、慌乱失措,极易被水流带走。届时,纵有同伴出手相助,往往也为时已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工地安全无小事,响鼓尚需重锤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山曾目睹这样一幕:施工队工头对着劳务人员大声训诫:“你们有的人干活不讲规矩,冒冒失失;有的人瞅空子就溜出去闲逛,没事找事!咋不想想?你把自己那百十来斤豁出去,弄不好丢了性命!撇下的老人、妻子儿女怎么办?这样的人就是害群之马、害人害己!不如趁早卷铺盖走人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话糙理不糙。目睹这些事后,大山有了新打算:他计划把企业内典型的非因公及因工死亡事故(包括溺水等)进行分类分析、集结成册,让职工从中汲取教训;同时,全面提升全员安全管理制度——无论是禁止下河游泳、防范洪涝滑坡,还是防止电器漏电火灾、规范各种作业规程,都要做到该教育的超前教育,该禁止的明令禁止,该防范的早做防范,该出手时果断出手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外,他自己也准备报考工程类注册安全工程师资格证书。他甚至想到,夏季可以由项目部牵头,组织喜好游泳的工友到正规游泳场馆集体游泳,既满足需求又确保安全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事故后第三日,苏亚辉的亲属代表从关中某地赶至大山所在的高速公路项目部驻地。其妻文珺哀泣不止,尤其在瞻仰丈夫的遗体时,悲痛得几乎窒息,加之茶饭不思,身体虚脱,只得被送往诊所输液维持。随行的两位五旬妇人亦哭得肝肠寸断、步履踉跄,其状凄惨,令人目不忍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谈判桌上,气氛凝重而艰难。苏亚辉的大哥及外甥坚持要求按“因公死亡”标准进行赔偿,尽管大山及同事耐心解读政策、反复沟通,双方仍互不相让,僵持不下。其间,苏亚辉的外甥情绪激动,言辞激烈,几轮协商均在争吵中陷入僵局。直至后来,文珺强忍悲痛,理性表态,局面才出现转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在为家属办理住宿登记时,大山瞥见名单上的信息:妻子文珺29岁,女儿园园年仅5岁。出于一个父亲的本能,大山心中涌起深切的怜悯与酸楚——那女孩,竟与自家孩子天天同岁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那日,文珺由两位妇人搀扶着,步履沉重地踏入会议室。落座之际,她抬头望向对面,目光与大山短暂交汇。那一瞬,大山看清了她苍白的面色、空洞的眼神以及干裂起皮的嘴唇,那是一张写满疲惫与煎熬的脸。这是他们首次以谈判双方的身份对峙,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气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前,大山与亚辉兄弟之间的拉锯战陷入僵局,共识难寻。打破沉默的是文珺,她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除了按职工非因工死亡标准执行,其他补助能否酌情照顾?数额由项目部定夺,毕竟,他也是咱们单位的人。”大山与同事低声商议后,默许地点了点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紧接着,文珺转向亚辉的哥哥,语气中透着决绝与温柔:“大哥,事已至此,父母的赡养费请项目部单独列支。亚辉离去,但我与圆圆尚在。往后,孝敬双亲的重担,我一力承担。您看,这样可好?”这番通情达理的话语,如同递出了一块台阶,亚辉的哥哥顺势应允。至此,这场令人窒息的溺水事故善后谈判,终告落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 夏去秋来,正值大山休假期间。一日,他带着天天去学校报名,竟在校园中和与文珺不期而遇。两人惊喜交加,相谈甚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文珺告知大山,她已通过教师公开竞聘调入这所小学执教,并从南郊搬至此处。她还提到,圆圆随爷爷奶奶和大伯生活,自己每月按时寄送生活费。大山也坦诚相告:他家住北区单位家属院,单身多年,儿子天天由母亲照看,与圆圆同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接触中,文珺感受到大山的善良正直与执着爱心,视其为可信赖之人;大山则欣赏文珺的通情达理、主见独到及优雅气质,确信她已走出过往阴影,值得托付。临别时,两人互生情愫,颇有相见恨晚之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,国庆佳节之际,大山携文珺参加了公司工会举办的集体婚礼,永结同心。婚前,二人立下约定:大山提议夫妻共同赡养双方老人,视天天与圆圆如己出;文珺则以筑路工家属的身份郑重承诺,将全力支持丈夫工作,严守安全底线,因为杜绝违章不仅是对生命的尊重,更是对家庭最大的守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对新人情投意合,夫唱妇随:文珺教书育人,勇担敬老爱幼之责;大山筑路架桥,恪守安全奉献初心。情比金坚意更长,爱融岁月绽芬芳。同心同德同追梦,相亲相爱互帮忙。堪称旁人好榜样,幸福花开满庭芳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(此稿曾发表于《孔雀东南飞微刊》,本次重发前,笔者重新作了修改。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