栅栏内外(小说二)

郑州长弓

<p class="ql-block"> 栅栏内外(小说二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章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守义开始琢磨着给儿子“换个地方”。他觉得“夕阳红”养老院虽好,可终究是外人照顾,哪有自己贴心?再说建国才六十二,总待在一群八九十岁的老人堆里,早晚得憋出病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拄着拐杖,跑遍了附近的几家养老院。有的太贵,一个月要三千多,他那点退休金连塞牙缝都不够;有的条件太差,房间里一股子霉味,他看着都心疼;还有一家说可以接收父子俩,可一听张建国无儿无女,张守义有法定赡养人,就摇了头:“大爷,不是我们不接,政策不允许啊。您儿子能进,是因为他符合‘无劳动能力、无生活来源、无赡养人和扶养人’的条件,您不符合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啥政策这么死心眼?”张守义急了,“我跟我儿子住一起,互相照顾,不占国家便宜,咋就不行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大爷,这是规定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工作人员叹了口气,“您要是实在想跟儿子住,不如试试申请居家养老服务?社区能安排护工上门,比住养老院方便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守义没再说话,闷着头往回走。他不是没想过居家养老,可他跟建国都腿脚不利索,护工一天就来两小时,能顶啥用?万一哪天俩人都病倒了,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家,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——那是建国二十岁生日拍的,照片上的小伙子穿着蓝工装,笑得一脸灿烂,他自己也还是满头黑发,腰杆笔直。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,啥都变了,就剩下他跟儿子俩,还成了彼此的拖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桌上的药罐还温着,里面是给建国熬的川贝雪梨。昨天建国在电话里咳嗽得厉害,他一早就去药店买了川贝,又跑了三个菜市场才买到新鲜的雪梨,熬了整整一下午。他想今天再去养老院看看儿子,可又怕门卫拦着,让建国为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正犯愁呢,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碗饺子过来了:“老张,给你送点饺子,刚包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哟,麻烦你了,老王。”张守义赶紧站起来,给王婶搬凳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客气啥,邻里邻居的。”王婶把饺子放在桌上,“我听建国说你前几天摔了一跤?咋样了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没事,老胳膊老腿的,摔一下不碍事。”张守义摆摆手,“倒是建国,腿还没好利索,在养老院里肯定不方便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谁说不是呢。”王婶叹了口气,“你说这叫啥事儿?父子俩明明互相惦记,却偏偏要分开住。对了,我昨天去社区办事,听见王主任说,最近在搞‘亲情互助’试点,就是让符合条件的老人跟亲属住一起,社区给点补贴。你要不要去问问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真的?”张守义眼睛一亮,“啥条件?我符合不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你去问问王主任就知道了。”王婶拍了拍他的手,“去吧,试试总比坐着强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天一早,张守义揣着户口本和身份证,拄着拐杖就去了社区办公室。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戴副眼镜,说话挺和气,看见张守义进来,赶紧站起来:“张大爷,您咋来了?快坐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王主任,我听说你们搞那个‘亲情互助’试点?”张守义开门见山,“我想问问,我能不能跟我儿子建国住一起?他在养老院住着,我在家也没人照顾,我们俩互相照应,能给国家省点钱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主任给张守义倒了杯水,解释道:“张大爷,您说的是‘亲属照护互助’政策,确实有这个试点。但要求挺严的,得是失能老人,而且照护人得是直系亲属,还得通过培训考核,才能申请补贴。”他翻出文件,指着一条说,“您看,建国叔虽然符合入住养老院的条件,但他目前还不算完全失能,您呢,虽然腿脚不好,但生活基本能自理,所以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咋不能自理了?”张守义急了,“我能自己做饭,自己洗衣服,就是走路慢点。建国他腿不好,我能照顾他!给他端水递药,洗衣做饭,我都行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张大爷,我知道您心疼儿子。”王主任叹了口气,“可政策就是政策。您有建国叔这个法定赡养人,就不能享受‘三无老人’的待遇;建国叔呢,因为无子女,属于‘孤寡老人’,才能优先进养老院。这是两码事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啥两码事?我们是父子!”张守义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他是我儿子,我照顾他天经地义;我是他爹,他养我也是应该的!凭啥因为他没儿女,我就不能跟他住一起?这政策咋就不替我们这些孤老头子想想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越说越激动,胸口起伏着,咳嗽了起来。王主任赶紧给他拍背:“张大爷,您别激动,有话慢慢说。我知道您的难处,可我也只是执行政策的,做不了主啊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那谁能做主?我找他去!”张守义红着眼睛,像一头愤怒的老黄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张大爷,您听我说。”王主任耐心地劝,“您的情况我记下来了,我向上级反映反映,看看能不能有啥变通的办法。您先回去,等我消息,行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守义看着王主任诚恳的眼神,心里的火气消了点。他知道,王主任也不容易,犯不着跟他置气。“那……麻烦你了,王主任。”他拿起拐杖,慢慢站起来,“我就想跟我儿子住一起,踏踏实实的,别让他一个人在那儿受委屈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明白,张大爷。”王主任送他到门口,“您慢走,路上小心点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出社区办公室,张守义心里堵得慌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他不想回家,就想看看儿子。于是,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养老院的方向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到养老院对面的梧桐树下,他看见张建国正扶着助行器在院子里散步,身边跟着个护工。建国走得很慢,腿一瘸一拐的,护工在旁边说着什么,他只是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守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儿子以前多能干啊,厂里的技术能手,啥机器坏了他都能修好,现在却连路都走不稳,还得看别人脸色。他从怀里掏出个苹果,是早上王婶给的,他用手帕擦了擦,想递进去,可看着那道冰冷的铁栅栏,又把手缩了回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就坐在小马扎上,看着儿子一圈一圈地走,直到太阳落山,建国被护工扶着回了楼里,他才慢慢站起来,往回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路上,他路过一个废品收购站,看见里面堆着不少纸箱。他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老板认识他,笑着说:“张大爷,又来捡废品啊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嗯,闲不住。”张守义笑了笑,拿起一个破麻袋,开始往里面装纸箱。他想多攒点钱,说不定哪天就能给儿子换个好点的地方,哪怕只是租个小房子,爷俩住一起,也比现在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渐渐黑了,下起了小雨。张守义背着半麻袋纸箱,拄着拐杖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绿灯亮了,他刚想过马路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刹车声,接着就觉得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天旋地转,手里的麻袋掉在地上,纸箱撒了一地,拐杖也飞了出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躺在地上,腿疼得厉害,想喊“救命”,却发不出声音。模糊中,他看见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,嘴里念叨着:“大爷,您没事吧?我送您去医院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守义想摆摆手,说不用,他还得去给儿子送苹果,可眼皮越来越沉,最后啥也不知道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