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老宅,桂香里的团圆

张秀山

<p class="ql-block">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七日,星期六,孟兴庄镇陆二庄,秋雨无声。这场相聚,是大舅哥吴宪明提前许久就定下的。缘由,系于远在苏州工作的二舅哥吴宪军。他归乡已有数日,村里实施道路硬化,路线途经老宅地块,许多细碎的协调事宜,非他回来当面对接不可。铺路施工,又碰坏了菜园的铁网围栏、屋根的护坡,风侵雨蚀之下,这些不起眼的地方,若不及时修整,日子久了便要生出隐患。他便留下来,一点点清理、修补,守着这一处扎根了几代人的宅院。我们在县城几番邀约,想请他过来小坐饮酒。二舅哥总是婉言推辞。他说来回路途遥远,路上折腾;一旦举杯,酒后不能驾车,诸多不便;加之家中杂事缠身,修整宅院的活计一桩接着一桩,实在抽不出整块空闲。我们懂他的难处,也不勉强。既然他走不开,那便由我们动身,往乡间老宅去,把酒席安在老屋的堂屋里,亲人相聚,本就不拘城里城外,心到了,便是团圆。清晨雨丝细密,一层薄雾笼着村庄。妻子退休之后,在小区物业帮工,这段时间琐事扎堆,一早便匆匆上班,临走时跟我说,岗位脱不开身,怕是赶不上中午这顿饭。我收拾妥当,静静等候消息。八点五十分,大舅哥的电话准时打过来,叮嘱我不必开车,搭乘他们的车一同前往,这样中午便能安心陪着二舅哥喝几杯。大嫂起得更早,天刚蒙蒙亮就去集市,把午宴要用的食材细细挑选齐备。不多时车子开到楼下,我接替大舅哥握稳方向盘,他坐于副驾,大嫂坐在后排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朝着陆二庄老宅缓缓前行。雨一直没有停歇,雨刷来回摆动,擦干净挡风玻璃上不断聚拢的水痕。窗外的秋野浸在雨雾里,稻田一片沉黄,安安静静铺向远方。路上,大舅哥拨通了灌云米厂老表张继勇的电话。眼下正值秋收,是米厂收购稻谷最繁忙的时节,平日里老表脚不沾地,一刻不得闲,偏逢今日阴雨,粮场无法作业,才有难得的空隙。听闻是老宅亲人相聚,他一口应下,欣然赴约。同行的还有他相交多年的好友,市场局的曹局长夫妇,曹夫人负责开车,一路稳妥。车子驶入老宅的院落,雨势稍稍收敛,檐角的水珠断断续续往下滴落,敲在青砖地上,叮咚作响。大嫂一进门就扎进厨房,择菜、清洗、备料,手脚麻利。大姐吴宪丽也闻讯赶来,系上围裙搭手相助。堂屋里,我和大舅哥分工,搬圆桌、摆椅子,把碗碟、酒杯一一排布整齐。而灶边最受人期待的,是二舅哥。他今天要亲手烹制他的拿手好菜 —— 东坡肉。这道菜,他一做便是几十年,火候、调料、焖煮时长,早已烂熟于心,是全家老小都惦念的一口老味道。方方正正的五花肉,经焯水、炒糖色、文火慢焖,在砂锅里慢慢煨着,肉香一点点漫出来,混着雨润泥土的气息,在老屋的空气里缓缓流淌。临近十一点,张继勇一行最先抵达。车门打开,几人合力往下搬东西,沉甸甸几百斤,是今年刚收上来的新稻谷,带着稻田与阳光的气息;另有好几盒包装整齐的礼盒,是专门带给岳母的心意。没过多久,大舅哥的儿子吴昊,从淮安金湖长途驱车赶来,风尘仆仆,跨越百里奔赴这场家宴。最后到的,是大舅哥的女儿吴丹丹、女婿王华一家四口,从灌南县城过来。让我分外意外的是,妻子竟然跟着他们同车而至,想来是她心里放不下这场相聚,挤着时间赶过来。王华有心,特意备下硕项湖大闸蟹,又拎来汤沟好酒,一并送进堂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就在这时,大家忽然记起一桩喜事:今日,正是吴丹丹四十一岁的生辰,而明日,便是重阳节。生辰之喜恰逢重阳前夕,一重欢喜叠着一重,秋雨老屋之中,平添一份不期而遇的温情。十一点五十八分,众人依次落座客厅。蛋糕摆在桌子正中,烛火轻轻点亮。吴丹丹戴上金色的生日冠,眉眼含笑。不知是谁率先起调,满屋亲人一同唱起生日歌,歌声朴素,没有修饰,在老房子里悠悠回荡。她闭目凝神,悄悄许下心愿,俯身吹灭蜡烛,满堂响起轻快的喝彩。宴席正式开启,红亮油润的东坡肉端上桌,肉块颤颤巍巍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酱汁醇厚绵长;蒸熟的大闸蟹外壳通红,掰开便是饱满的蟹黄蟹膏。大家一边品蟹吃肉,一边闲话家常,酒杯频频举起,汤沟酒醇厚入喉,话语越来越松弛,酒意慢慢漫上来,人人微醺,暖意裹住整个堂屋。饭后,杯盘碗筷被收拾妥当。庭院一下子热闹起来,孩子们在地坪上追逐嬉闹,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来回飘荡。几位爱打牌的亲友,寻一处摆放方桌的位置围坐,掼蛋的牌声此起彼伏,伴着说笑的吆喝声。其余人三三两两,靠着廊柱、坐在沙发上,聊起过往旧事,说起各家孩子近况,说起田间收成。妻子惦记物业的工作,不敢久留,叫了一辆出租车,匆匆回城继续上班。院子里的秋景,恰好到了最好的时候。桂树满枝繁花,细碎金黄的小花藏在绿叶之间,香气汹涌,随风四散,人站在院中,从头到脚都浸在甜香里。月季也不甘沉寂,沾着雨水的花瓣依旧明艳,在秋凉里兀自绽放。院门外,大片稻田已经成熟,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,静静等候开镰收割。后院的柿子树,枝头果实已经红透,一盏盏小红灯笼似的,悬在枝桠之间,安静而喜庆。时光缓缓流淌,直到下午四点多,老表张继勇一行三人才起身辞别。相聚总是短暂,临行前几番道别,依依不舍,约定下一次再聚。送走他们,院子里稍稍安静下来。等到傍晚,妻子下班,再次打车折返老宅。天色慢慢沉下去,我们重新张罗晚饭,余下的亲人围坐在一起,继续闲谈。待到晚饭吃完,夜色已经铺满乡野,我们锁好老宅大门,一同启程,返回灌南县城。归途的车行驶在乡间公路上,雨后的空气清润,路边村庄灯火星星点点。我靠在座位上,回想这一整天的光景:清晨的冷雨、老屋的炊烟、砂锅里慢炖的东坡肉、硕项湖蟹的鲜香,还有那一曲在堂屋里响起的生日歌。人活到半生,走过不少路,忙过无数日子,常常在外奔波,各有各的生计,各有各的牵绊。亲人散落在不同地方,苏州、金湖、灌云、灌南,平日里难得凑齐。一座老宅,就像一根纽带,把四散的人牵回来。没有盛大排场,没有刻意的铺陈,只有柴米、菜肴、酒香,还有秋日庭院里挡不住的桂香。生辰遇重阳,秋雨聚亲情。这一场寻常又珍贵的相聚,藏在稻田红柿之间,藏在微醺的酒意里,安安稳稳,留在心底,成为岁月里温柔扎实的印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