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破三轮，蹬出全家好日子

侯杰

　　王伟蹲在化工市场门口吃盒饭的时候，天正下着毛毛雨。他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，把一次性筷子往饭盒里一插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又开始了下午的送货。

　　这是他来城里的第三年。

　　个子中等的王伟往人堆里一站并不起眼，皮肤倒是黑得发亮，那是打小在地里晒出来的底色。可他一开口，那股子能说会道的劲儿就藏不住了。“张老板，这批料子质量绝对没问题，我亲自在厂里盯着装的。”“李姐，您要的那车后天准到，我连夜给您送。”嘴甜，腿勤，这是他给自己挣下的招牌。

　　可谁也不知道，这个在化工市场里跑前跑后的小伙子，家里还有两个妹妹等着他寄学费回去。

　　王伟的老家在豫东一个穷村子里，兄弟姐妹四个，他排老三，上头一个哥哥，下头两个妹妹。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，一碗面条兄妹几个分着吃，他总把自己那碗往妹妹碗里拨。“哥不饿，你吃。”其实他饿得前胸贴后背，夜里躺在床上数星星，就想着啥时候能让全家吃上白面馒头。

　　书是念不下去了，初中毕业他就跟着村里的王叔出来打工。王叔在化工市场蹬三轮送货，王伟就跟着他，一蹬就是三年。

　　那三轮车装满化工原料，少说也有七八百斤，蹬起来吱呀吱呀响，上坡的时候得站起来踩，整个人压在车把上，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夏天车座子烫得能煎鸡蛋，冬天手把冻得粘手皮，可王伟从没喊过一声苦。他最怕的是下雨天，塑料布盖着原料，自己淋得透湿，货不能湿——湿了要赔钱。

　　那时候送一趟货，一个月下来也就挣三百来块钱。他寄两百回家，剩下的一百租个地下室床位，早饭不吃，午饭两个馒头就咸菜，晚饭去菜市场捡剩菜叶子煮面条。就这样，两个妹妹的学费他一分没少过。

　　“哥，我不想念了，太花钱。”大妹妹在电话里哭。

　　“念！咋不念？哥供得起。”他蹲在公用电话亭旁边，攥着话筒，“你只管好好学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
　　其实那时候村里人都说闲话：“一个丫头片子，念那么多书干啥？早点下来干活挣钱是正经。”就连亲戚都劝他爹：“你家老三自己都没念出来，还供俩妹妹？别到时候钱花了，人也耽误了。”王伟听了不吭声，心里憋着一股劲儿——他就是要让两个妹妹念出来，中专毕业，在那个时候是多少有钱人家都不愿意供应的事，他一个蹬三轮的，偏要供。

　　就这么供了三年，大妹妹考上中专，小妹妹也读了中专。那几年他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，过年回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兜里揣着给妹妹买的新文具盒。两个姑娘抱着他哭成泪人，王伟咧着嘴笑：“哭啥哭，哥高兴着呢。你们念出来，比哥穿啥都强。”

　　后来两个妹妹毕业了，一个进了王伟的公司里当会计，一个也在他公司上了班。那天大妹妹领了第一个月工资，给他买了双皮鞋，王伟捧着鞋盒子在出租屋里坐了半天，最后把鞋擦了又擦，愣是没舍得穿。

　　可真正让他翻身的，是那股子钻劲儿。跟着王叔蹬三轮送货那几年，他把化工原料的门道摸得门儿清——什么料子什么价，哪家厂子质量好，哪个季节什么货走得俏，全记在心里。后来有个老客户看他实在，赊给他第一批货，他就在市场角落里支了个摊，开始自己干。

　　起步那会儿更难。白天跑客户，晚上蹬三轮送货，困了就趴在货堆上眯一会儿。媳妇是邻村的姑娘，嫁过来的时候连间新房都没有，就在老宅西屋凑合。可媳妇从没抱怨过一句，每天做好饭给他送到摊上，冬天还灌个热水袋塞他怀里。

　　“你不嫌我穷？”有一次王伟问她。

　　“嫌你穷我嫁你干啥？”媳妇白他一眼，“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。”

　　就这一句话，王伟记了一辈子。

　　生意慢慢做起来了，从三轮车换成小货车，从小摊换成门面。他把两个妹妹的婚事也操办得风风光光，妹妹婆家那边都竖大拇指：“这娘家哥，比爹还顶事。”

　　可家里那三间老瓦房实在住不下人了。每逢过年，兄弟姐妹拖家带口回来，十几口人挤在两张床上，打地铺的打地铺，睡沙发的睡沙发。王伟看着心里不是滋味，咬咬牙，把攒了几年准备扩门面的钱拿出来，在老宅上盖了栋两层小楼。八个卧室，一个大客厅，厨房能摆下两张大圆桌。

　　新房上梁那天，他爹颤巍巍地摸着新墙，老泪纵横：“老二啊，这个家全靠你了。”

　　王伟嘿嘿笑：“爹你说啥呢，我是当哥的嘛，应该的。”

　　其实他上头还有个哥哥，可哥哥日子过得紧巴，王伟从不让他操心家里的事。“哥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，家里有我。”每年过年，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——买肉、买菜、给外甥外甥女准备红包，连对联都亲手写。年夜饭他掌勺，十二个菜一个汤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。妹妹们要帮忙，他摆摆手：“去去去，陪咱爹咱妈看电视去。”

　　等大家都吃上了，他才解了围裙坐下，端起酒杯：“来，过年了，咱全家干一个！”

　　一屋子人热热闹闹，媳妇在旁边悄悄给他碗里夹块鱼：“你也吃，别光顾着招呼人。”

　　这几年，王伟在化工市场的生意越做越稳，手下雇了五个伙计，可他还是习惯自己去跑客户。“咱是从蹬三轮起来的，不能忘本。”他常跟伙计们说，“做买卖跟做人一样，得实在。”

　　有人问他：“王老板，你现在也算有钱了，咋还这么拼？”

　　他笑笑：“啥有钱没钱的，一家人平平安安，和和气气的，比啥都强。”

　　去年过年，全家二十多口人在新房里吃团圆饭。大妹妹的孩子考上了大学，小妹妹升了护士长，几个外甥外甥女围着他喊“二舅”。他爹坐在主位上，举着酒杯说：“咱老王家能有今天，全靠老二。”

　　王伟赶紧站起来：“爹，你这话不对。咱全家一条心，黄土变成金。我就是个蹬三轮的，是兄弟姐妹帮衬着，媳妇支持着，才有今天。”

　　说完一仰脖把酒干了，眼圈有点红。

　　媳妇在旁边捅他：“大过年的，别煽情。”

　　他嘿嘿一笑：“不说了不说了，吃饭吃饭！”

　　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，新房里热气腾腾。王伟看着这一屋子人，心里踏实得很。他想，这辈子值了——从一辆破三轮开始，一个月三百块钱的活儿，蹬出了自己的生意，蹬出了两个中专毕业的妹妹，蹬出了全家的好日子。虽然没念过多少书，可他知道一个理儿：人活着，不能光为自己。把一家人拢在一起，日子才有奔头。

　　这就是王伟，一个蹬三轮车蹬出来的小老板。个子不高，皮肤黝黑，可肩膀上扛得起一个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