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长的儿子<四>（短篇小说）

王吉友

连长的儿子<四>（短篇小说）

王吉友

六

雪域边防，本是一片彻彻底底的男儿天地。

百里荒寒，千山寂寥。官兵们常半开玩笑地自嘲：“边关飞鸟皆为公。”枯燥，孤寂，清寒，几乎就是戍边日子最寻常的底色。

直到方丽娜踏雪而来，走进这座雪域军营，整个连队，都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变了模样。往日里有时随性邋遢的小伙子们，开始自觉捋平帽檐、理好军容，把军装洗得干干净净，言行举止多了几分分寸与体面。训练场上，一声声呼号格外洪亮，一个个身姿愈发挺拔昂扬——谁都不愿，在温柔善良的嫂子面前，留下半点潦草松懈的样子。

短短数日，三岁的李雪山，已经成了全连的“小标兵”，所有人的心尖上的开心果。

他几乎跟着连队的作息一起长大。起床号一响，就端着自己的小碗，迈着小短腿快步奔向食堂，安安静静排在队伍末尾，不肯借着妈妈的身份享受一丝一毫特殊照顾。在他天真的世界里，军营的大锅饭最香；能和一群兵叔叔并肩列队、热热闹闹一起吃饭，就是天大的幸福。

操场上操练的时候，他总站在队伍的最后面，有板有眼地踢正步、站军姿、敬军礼。小小的身子努力绷直，小手用力举到眉边，一招一式，像模像样，认真得让人心头一热。

战士们总爱笑着逗他：“雪山，长大了想干啥呀？”

孩子抬起小脸，眼睛亮得像雪山上的星，声音脆生生却无比坚定：“当解放军，守边关！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朴素，滚烫，直直撞进每一个戍边军人的心底，久久回荡。

嫂子带着孩子来队二十多天，转眼，就到了1987年的元旦。

往年逢年过节，雪域的新年总是安静得多。官兵们无非围坐在一起，聊聊天、打打牌、看看录像，在清寒里打发节日时光。这一年，方丽娜主动提议：不如办一场元旦文艺晚会，大家登台同乐，给清冷寂寞的边关，添上一团热气腾腾的烟火温情。

李力连长在晚点名时，郑重地下了通知：“今晚元旦晚会，各班必须全员参加，每班都要出节目。是骡子是马，拉出来遛遛！我家三口，全部登台，带这个头！”

元旦的夜幕缓缓垂落。高原的晚风轻轻拂过，头顶星河辽阔澄澈，漫天星光洒在雪原之上。

王军和小黄带着几名战士，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饭堂，清出一块空地，搭起一方简陋却格外郑重的舞台。搬出连队那台唯一的二十一英寸彩电，接好卡拉OK设备。全连官兵搬上小板凳，整齐列队，有序坐下，眼里满是期待。

多才多艺的王军当起了晚会主持人，妙语连珠，把气氛一次次推向热烈，掌声在营房里此起彼伏。

晚会进行到一半，他抬高声音高声报幕：

“下面，有请我们可敬可爱的嫂子——方丽娜老师，为大家演唱《十五的月亮》！”

掌声轰然响起，冲出营房，在雪域山谷间久久震荡。

方丽娜轻轻开口，歌声婉转深情，一字一句，饱含滚烫的赤诚。那歌声里，有军人远离故土的坚守，有舍家为国的无悔奉献，有雪域高原漫长无边的孤寂，更有热血滚烫的忠诚。歌声越过冰冷的雪原，漫过沉默的山岗，在辽阔的边关久久回荡。

台下的官兵静静听着，没有人说话。许多铁骨铮铮的汉子，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湿意。这首歌，唱的仿佛就是他们自己——那些藏在风雪里的辛苦，那些埋在心底的牵挂，那些默默无言的坚守，全都被这温柔的歌声轻轻触碰。不少人悄悄低下头，用力眨了眨眼，不想让别人看见泛红的眼眶。

一曲唱罢，余音袅袅，久久不散。

小黄率先站起来，大声喊道：“嫂子唱得好不好？！”

“好！！”全连齐声应答，声震山谷。

“再来一首，要不要？！”

“要——！！”呼声一浪高过一浪，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
“下面，有请连长一家三口，为大家演唱黄梅戏——《天仙配》！”

欢呼声、叫好声轰然爆发，晚会气氛到达了顶点。

平日里刚毅冷峻、不苟言笑的李力连长，此刻卸下了战场上、训练场上那一身凌厉。眉眼柔和下来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。他伸出手，牵住妻子，又牵住小小的儿子，一家三口，并肩走上那一方简陋的舞台。

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，绿水青山带笑颜……”

温润婉转的唱腔，温馨安宁的画面，像一股暖流，融化了高原冬夜刺骨的寒凉。

那一晚，边关灯火摇曳，笑声不断。官兵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台，放声歌唱。风雪、孤独、疲惫，仿佛都暂时被抛在了身后。大家尽情地笑着、唱着，把戍边岁月里积攒的辛苦与思念，都化作了节日里难得的欢愉。晚会一直热闹到午夜十二点才落下帷幕，那个冬夜里的温暖与光亮，从此深深刻进了每一个人的记忆，一生难忘。

七

嫂子来队的这些日子里，最高兴的，还有文书小黄。

他一心想考军校，可文化课基础薄弱，独自复习时处处碰壁，学得格外艰难。当过高中教师的方丽娜，主动当起了他的义务辅导老师。灯下，案前，一遍又一遍，耐心地帮他梳理知识框架，讲解重点难点，拆解一道道习题。

昏黄的灯光下，一次次答疑，一天天指点。日复一日的悉心托举，一点点夯实了小黄的学业根基，也照亮了他向前的路。后来，他如愿金榜题名，走进军校的大门，这份幸运里，离不开嫂子无私热忱的相助与栽培。

原本，方丽娜打算在连队暂住三个月。等春节过后，指导员归队，她就带着丈夫和孩子一同返乡，好好补上这几年缺失的团圆。

可世事无常，军令如山。

元旦刚过，一份紧急电报飞驰而至：边境局势趋紧，“87·4”战备演习即将展开；所有休假官兵务必于1月20日前归队，所有来队家属，必须在1月20日前撤离边防。

彼时，中印边境风云骤起，暗流汹涌。

1987年4月，印军不断向塔格拉山脊增兵，在桑多洛河谷擅自建起7个前沿哨点，公然越过实际控制线，蚕食我方领土，一次次蓄意挑衅，步步紧逼，制造严重边境危机。

为捍卫国家主权，守护每一寸国土，稳定边境态势，我方迅速启动战备，组织“87·4”边境行动，全线转入临战状态。边防将士进驻点位，严密布防，正面警戒，坚决封堵越线企图，粉碎蚕食图谋，以血肉之躯筑起国门的屏障，有力配合外交斗争，稳住边境大局。

李力连长所在连队虽不是正面交锋的主战场，却也全员进入一级战备。枕戈待旦，弓上弦、刀出鞘，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。

离别的日子，如期而至。

营部派来了北京吉普专程护送。没有通知，全连官兵却自发地来到营部门口，整齐列队，为嫂子和孩子送行。大家挨个弯下腰，抱一抱小小的李雪山。千言万语，都化作了掌心轻轻的摩挲，心底满是沉甸甸的不舍。

短短二十余日的相伴，温柔坚韧的嫂子，活泼可爱的孩子，早已成为苦寒雪域军营里，一束最暖的光。

三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懂得什么叫离别，更不明白山那边正涌动着怎样的硝烟危机。清澈的大眼睛里，只装着最简单纯粹的舍不得。

二十多天的高原风霜，已经悄悄在他稚嫩的小脸上，留下了雪域独有的印记。小脸白里透红，带着高原阳光与寒风揉出来的淡淡的紫红，小小的面孔里，藏着边疆孩子与生俱来的一份坚韧。

要上车了。一向克制内敛、铁血刚强的李力，当着全连官兵的面，用力地、深深地拥抱了妻子。数不尽的亏欠，道不尽的牵挂，家国难两全的沉重，全都安放在这一个拥抱之中。

他用力忍住眼底的热浪，硬是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。就那样站在风雪里，静静地目送吉普车缓缓远去，直到那一点车影，消失在茫茫雪原蜿蜒山路的尽头。

只有二十一天的团圆，就这样匆匆落幕。军令在肩，戍边为重。他不能送她们去机场，不能陪妻儿回到温暖的家乡。万般柔情，一生牵挂，只能默默收好，全部托付给祖国的万里山河。

1987年4月20日。为摸清当面敌情，勘察边境布防，李力连长带领战士，前往海拔六千米的边境山口执行侦察任务。返程途中，一名战士脚下一滑，眼看就要坠下悬崖。千钧一发之际，李力毫不犹豫地扑上前，奋力伸手施救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雪崩骤起！巨大的雪浪轰然倾覆而下。

漫天飞雪瞬间吞没了幽深的山谷，也吞没了这位二十八岁的铁血连长。

雪域埋忠骨，山河念英魂。

李力连长壮烈牺牲，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。

讲到这里，黄副司令员的嗓音不由得哽咽了，眼眶泛红，泪光在眼中轻轻晃动。几十年前的风雪、悲壮与疼痛，仿佛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
“李力，是最好的连长，最好的战友，最好的戍边人。”

他稍稍定了定神，压下翻涌的心绪，继续缓缓往下说。

1987年7月，小黄如愿考入军校，奔赴新的征程。而当初经方丽娜热心牵线的王军和小杨，在亲历边关紧张的战备、听闻李力连长牺牲的噩耗之后，真切懂得了戍边之路何等凶险苦寒，心生顾虑，最后还是选择了分手。

岁月缓缓向前。王军始终记着嫂子的善良大义，记着老连长的忠勇风骨。他默默地关心着这对孤儿寡母，尽心照料，不离不弃。三年漫长而真诚的陪伴，一点一滴，终于叩开了方丽娜的心门。

1990年8月，已经升任连长的王军，带着方丽娜，还有快要上小学的李雪山，来到烈士陵园。松柏苍苍，碑石静静。已经懂事不少的李雪山，跪在父亲的墓碑前，郑重立下誓言：此生不忘父志，不忘雪域，不忘家国，长大以后，一定要回到西藏，守卫边疆，把父亲没有走完的戍边之路，继续走下去。

同月，王军与方丽娜，在当年的老连队，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庄重的婚礼。为了全心全意抚育烈士遗孤，把戍边的火种好好传下去，婚后，他们没有再要孩子，把全部心血，都倾注在李雪山身上。

时光不负坚守，薪火代代相传。

2002年7月，品学兼优、心怀赤诚的李雪山，以优异成绩高中毕业，毫不犹豫填报了军校，选择接过父辈的钢枪。四年军校淬火，少年褪去青涩，长成了挺拔坚毅的军人。毕业之后，他主动申请重返西藏，被分配到父亲曾经战斗过的一线边防连队，一步一步，踏遍父亲当年守护过的每一寸土地。

“有位将军曾经说过：西藏军人，献了青春献终身，献了终身献子孙。”

黄副司令员望着操场上队列挺拔、正在操练的李雪山，又望向队伍后面，那个踮着小脚、努力跟着踢正步的小小的李峰，心中百感交集，一字一句，格外厚重。

“我们的雪域边关，从来不缺薪火相传的守护者。一代又一代‘藏二代’‘藏三代’，踏着先烈的足迹，赓续戍边的血脉，以青春护山河，以忠诚守国门。世代坚守，生生不息，永远守护着这片雪域净土，万里大好河山！”

2019年4月清明前夕 写于渭南

2026年10月17日改于铜川

作者简介：

王吉友：1963年2月生，陕西蒲城人，大学文化程度，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。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，少校军衔，1998年复员军官。从事记者工作23年，现已退休。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，数百篇散文、小说作品刊发报纸、杂志，出版有散文集《留着雪渍的脚印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