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的岁月,是我掌心的暖

陈强

<p class="ql-block">  提笔写这些山坳里的旧事时,我才恍然发现,幼儿时那些模糊到抓不住的片段,全是祖父、父母亲生前无数次对着我念叨出来的。他们讲我刚会爬时在土坯地上蹭得满脸泥,讲我学走路时摔进田埂边的草堆,这些我自己毫无印象的画面,全靠长辈的口述才在我心里活了过来。直到六七岁那年,我能独自追着山雀跑、能帮着家里递柴火,往后的日子里每一缕风的温度、每一口粥的香气,才真正成了我自己攥在手里的鲜活记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粤东北的龙川坪田山坳,是我生命最初的襁褓。六十年代初那些被晨雾裹着的年月,像一坛埋在樟树下的米酒,时隔半个多世纪再掀开,漫出来的香里,混着蕨菜的清、烤薯的甜,还有祖父竹拐杖上磨了一辈子的温,更藏着父亲夹在纸烟里、飘了大半辈子的沉默的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我落地的那声啼哭,撞在百年老屋的土坯墙上,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山坳里没有亮得晃眼的电灯,只有灶膛里硬柴噼啪,把满室的艾草香烘得软乎乎的。我是全家盼了三年的长孙,清苦年月里的那声婴啼,像粒落进干土的种子,在祖父皱纹纵横的脸上,拱出了层层笑意。可我偏是株弱秧,半个月大就裹着药气长大,那时候山坳里连条能走板车的平路都没有,要去十几公里外的公社卫生院,全靠两条腿翻山越岭。后来我才从母亲嘴里知道,当年抱着我往山外赶的不只是她——父亲攥着件打满补丁的厚外套冲在最前面,指缝里还夹着半根没来得及点的“丰收”牌纸烟,那是他攒了三天工分才换的,平时都舍不得抽。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泥泞的山道,裤腿全被山涧的冰水浸得透湿,他却连打个寒颤都顾不上,只反复回头叮嘱母亲把我裹紧。山风灌进母亲的补丁外衣,她后背磕在山壁上的血痕,洇透了粗布衫,而父亲的草鞋磨破了洞,脚底的血印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痕,和母亲的血痕一道,洇进了我这辈子最初的记忆里。祖父攥着磨得发亮的竹拐杖在门对面路旁大樟树下等我,樟叶落满他的肩头,他踮脚望穿十八弯山道的身影,成了山坳里最沉的守望,而躲在树后偷偷揉脚的父亲,摸出火柴想点根烟缓口气,瞥见我裹在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,又悄悄把火吹灭了,连烟丝都没舍得烧半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等我长到能攥住祖父拐棍的年纪,山坳里的每一寸土地,都成了我的疯玩乐园。春日的晨露还沾在蕨菜叶尖,祖父牵着我往山后走,他的竹拐棍敲得山路哒哒响,惊飞的蚂蚱蹦进草丛,也蹦进我童年的缝隙里。我总趁他蹲身摘蕨菜的间隙,猫着腰钻进路边的映山红丛,把满瓣的花芯抽出来塞进嘴里抿甜,等他回头找我时,我已经把蓝布褂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,连耳尖都别满了红花,活像个偷戴了新娘子头饰的小傻蛋。他笑得竹拐棍都晃,伸手刮我沾了花汁的鼻尖,指缝里还沾着刚掐下来的蕨菜绒毛。我们蹲在坡上歇脚,他把灶膛里焖得皮皱的红薯塞到我手里,薯肉的甜顺着舌尖漫到心口,风卷着松涛从耳边过,我靠在他的拐棍上,连掉在衣襟上的薯渣都舍不得丢,要捻起来塞进嘴里慢慢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山坳里的晒谷场,是我和伙伴们的“野生游乐场”。春末晒完稻谷,谷壳堆得像小山,我们光着脚从坡顶往下冲,一头扎进软乎乎的谷壳堆里,满头满脸都沾满金黄的碎壳,活像一群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野鸡。有次我把父亲藏在谷仓角落的空竹筛偷出来,绑上两根细竹枝当“马车”,蹲在里面让伙伴们拖着跑,没跑出三丈远就连人带筛翻进了谷壳堆,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,满脸都是谷灰。父亲闻声从田埂上回来,本想装模作样骂我两句,看见我顶着一头谷壳、眼睛亮得像山涧星子的模样,没忍住笑出了声,转身就用竹篾给我编了个带小轮子的竹筐“马车”,抽着烟看我在晒谷场疯跑,烟圈跟着我的脚步飘得慢悠悠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六月的日头把山涧的石头烤得发烫,我们这群半大孩子连午饭都顾不上吃,攥着用铁丝弯成的小钓钩往水里冲。把穿了蚯蚓的钓钩垂进石缝,不消半分钟就能钓上一指长的小石斑,银闪闪的鱼在我掌心里蹦,蹭得满手都是凉丝丝的水。我们在深一点的水洼里筑“水坝”,用泥巴和鹅卵石把涧水截成小塘,等水漫出来就光着身子往里面跳,溅起的水花把岸边的野芋叶打得晃个不停。有次我摸进石缝掏螃蟹,指尖被大钳子夹得死死的,疼得我坐在涧边哇哇哭,哭到一半抬头,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,手里攥着刚编好的竹篓,没过来帮我,只叼着烟朝我喊:“吹它眼睛!吹它眼睛就松了!”我含着眼泪对着螃蟹壳猛吹一口气,那笨家伙果然“啪”地松了钳子,我举着发红的指尖冲他笑,他扔过来一颗用桐树叶包着的水果糖,糖纸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暴雨过后的山坳满是泥坑,我们总爱穿着母亲纳的布鞋往水坑里踩,看浑浊的水花溅得比人还高。有次我踩得太疯,整只脚陷进了烂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布鞋没了踪影,光着一只脚站在泥水里急得转圈。怕回家被母亲打,我躲进了老樟树的树洞里,直到天擦黑都不敢出来。后来是父亲举着竹火把找到我,他没骂我,蹲下身把我冻得冰凉的脚塞进他的布衫怀里暖,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回家的路上他抽着烟走在前面,我光着一只脚踩在他的脚印里,暖乎乎的,连路边的蛙鸣都听着格外顺耳。第二天他扛着锄头去山涧边,在我踩丢鞋的泥坑里扒了半天,把那只洗得发白的布鞋捞了回来,补好鞋尖的破洞,在鞋底给我钉了两块耐磨的胶皮,说下次再踩水坑,就不怕陷进泥里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冬天下霜的清晨,屋瓦铺着一层薄白,我总爱攥着祖父给我削的小竹刀,往晒谷场的草垛里钻,掏里面藏着的野鸟窝。有次我掏到三只刚长绒毛的小斑鸠,小心翼翼捧回家,用旧棉絮铺在纸箱子里养,每天偷摸去灶膛掏炒香的米喂它们。父亲看见后没说我,只抽着烟蹲在旁边看我给小斑鸠喂水,隔天就用细竹篾给我编了个带小门的大鸟笼,笼边还雕了小小的竹花纹。等开春斑鸠能飞了,我捧着鸟笼站在樟树下把它们放走,它们扑棱着翅膀绕着我飞了三圈,才钻进了樟树的浓荫里。父亲靠在树边抽烟,烟圈跟着斑鸠的翅膀飘,他说山里的生灵,翅膀长硬了总要飞的,我攥着他的衣角点头,掌心还沾着小斑鸠留在我手心里的软绒毛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元宵夜的火把,把山坳的夜空烧得暖红。祖父削了半宿竹枝,给我扎出盏比别人都大一圈的火把,晒谷场上满场跃动的火苗,把我们的脸映得通红。我们举着火把绕着场子疯跑,火星子溅在草地上,点亮一片细碎的亮。祖父挤过人群走到我身边,他常年握竹篾的手带着竹屑的清香,递来的草编兔子上,还别着朵去年晒透的映山红。我把小兔子揣进棉袄最深处,连山风都碰不到它,那夜的火光,暖了我往后几十年的寒夜。那天散场后我困得走不动路,父亲没叫醒我,他把我背在背上,沿着山坳的小路往家走,他的后背宽宽的,隔着粗布棉袄,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,他怕风刮到我的脸,还把自己的棉帽摘下来扣在我头上,自己的耳朵在山风里冻得通红。走累了就靠在路边的樟树上歇口气,摸出烟来却没点——他说烟味冲,怕熏到我怀里揣着的草编小兔子,就那么把烟攥在手里,直到烟身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来我要去山外读书,那天清晨的雾比往年都浓,父亲扛着我的木箱走在前面,他没说什么送行的话,只是把攒了大半年的省内粮票塞进我口袋,又悄悄在我的书包里塞了十几个烤红薯,还有他前几天熬夜编的蝈蝈笼。他把那个刻着我小名的铁皮烟盒也塞进了我包里,说想他的时候,闻闻里面剩下的烟草香,就像他在我身边。祖父拄着竹拐杖站在老樟树下,把一个磨得光滑的竹制平安符塞到我手里,那是他花了半个月,用后山最韧的毛竹一点点刻出来的。父亲送我到山路口,站在雾里抽完了那根路上一直攥着的烟,烟头的红点在雾里暗下去,他挥了挥手,没跟着往下走,我回头望的时候,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影,和老樟树的轮廓叠在一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如今我鬓边已染霜,走了无数的桥,见了无数的灯,那个铁皮烟盒我至今还锁在抽屉里,里面的烟草香淡了,可山坳里的笑声从来没散。那些扎进谷壳堆的莽撞、踩进水坑的疯闹、涧水边钓上来的小石斑、草垛里掏出来的软鸟窝,全是山坳给我的礼物。祖父竹拐杖的温、母亲的补丁衫、父亲夹在纸烟里没说出口的疼,全揉进了山坳的岁月里。它们是我掌心攥了一辈子的温度,是我无论走多远,一回头就能看见的,家的方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