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六十六、喂养小鸟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时近晌午,采蘑菇的人肚子也饿了,估摸到了做午饭的时候,林子里便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:“回家做饭咯,收工啦!”一时间,远近的树林里此起彼伏传来应和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众人收获都不错,采得少的也有大半篮子,多的更是满篮堆尖。回家路上,人人喜笑颜开,只有林宗华笑不起来——他还惦记着那两只小鸟。这会儿,他想的不是枞树菌汤有多鲜,而是那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,喂养小鸟比吃菌子还上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走出树林,经过发电机房前面时,家属区的豆腐房还开着门。梁志和的妈妈韩桂兰、万泉河的妈妈麦玉蓉,还有雷志鹏的妈妈姚珺华,三人正忙着收尾——推了一上午石磨,又滤浆、点卤、压板,案板上已经摆出好几板白嫩嫩的豆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全秀芳和采蘑菇的妇女们路过门口,顺道进去买了一块。豆腐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,得凭票供应,一户一个月多少张票得看分配数量,每张票只能买一块豆腐。豆腐票按月发放,不够天天吃,能吃上一回就算改善生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楚君刚忙完家属搬迁的事,组织上就安排他来陶市家属委员会上班。他心里乐意得很——搬来陶市,老婆孩子都在身边,一家人团团圆圆,比什么都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家属委员会眼下正缺人手。分队领导交下来的任务是:组织家属妇女搞生产,开荒种菜、喂养生猪,尽量给食堂多供些蔬菜和肉食,同时也丰富家属们自己的菜篮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楚君刚报到那天,徐正清就把这事交给了他:“你负责带着妇女们搞生产,种地、养猪、做豆腐,都归你管。”楚君刚接手后,把人员分成了三个组——种植组、饲养组、豆腐坊组。劳动记工分,年底按工分结算报酬,跟农村生产队的做法差不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采蘑菇的人陆续回了家,李郴平是头一个到的。他比那些还在路上说说笑笑的大人早到了一截,心里揣着两只小鸟,脚步比谁都快。一进门,就翻出一个纸盒子,垫上一层干草,给小鸟做了个窝,又跑到菜地里捉了几条青虫回来喂。两只小鸟也不认生,张着大嘴叽叽喳喳地全吃了进去。他守在盒子旁边,看着小鸟把头埋进翅膀里,心里乐滋滋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吱嘎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他妈妈谢瑞霞和姐姐李红燕提着一篮子蘑菇走进来。谢瑞霞见李郴平一个人坐在那儿,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跑回来了,脸顿时沉了下来。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搁,一把揪住李郴平的耳朵:“叫你一起去拣菌子,你倒好,自己先溜回来了!你拣的菌子呢?要不是林宗华跑来说你回家了,我还以为你给狼叼走了!一天天的,只想到玩!抓到小鸟能当饭吃吗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李郴平咧着嘴“哎哟哎哟”直喊疼,两手紧紧护着纸盒,生怕妈妈抢走扔出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你看看你这衣服!呀——粘上这么多松油,怎么洗哟!”谢瑞霞一眼瞥见他衣服裤子上到处蹭得黑乎乎的,气不打一处来,转身抄起门后的扫把就朝他屁股上抽。李郴平挨了两下,抱着纸盒夺门而出,一溜烟蹿进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后面的松树林里,躲着不敢出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谢瑞霞追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,气呼呼地把扫把往地上一顿:“你跑了就别回来吃饭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这一幕恰好让林宗华看见了。他远远站着,嘴角抿了抿,想笑又没笑出来——让你小气,连只鸟都不肯给我,嘿嘿。他拍了拍手,心情好了许多,转身往家走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晌午,家属区炊烟升起来,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,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,一锅枞树菌汤“咕噜咕噜”翻滚着,飘出一股松树特有的清香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全秀芳拿竹筷从锅里扒拉出一颗大蒜籽看了看——蒜籽没变色,还是白的。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,说蒜籽煮菌子不变色就没有毒,她尝了半勺汤,汤汁鲜美顺滑,回味带着一丝清甜,这才撤了灶膛里的柴火,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菌子煮好了,吃饭咯!都饿了吧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饭桌上两样菜,一碗煎豆腐,一大碗水煮枞树菌。碗小,锅里还剩半锅菌菇。林宗华端着饭碗坐到厨房的门槛上,扒了两口饭,抬眼望了望松树林,看见李郴平还在林子里转悠,缩着脖子东张西望,不敢出来。他赶紧扒拉一口饭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就站起来,端着碗往树林方向走。走到半路,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才开口喊:“李郴平,回家吃饭吧,你妈气消了,不会打你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李郴平蹲在地上,正捏着虫子喂小鸟,没注意林宗华走过来。他抬头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,没见家里人追出来,嘴还挺硬:“我不回去,一回家鸟就没有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要不,你去我家吃饭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不去,你不要管我,快走开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林宗华劝不动,只好扒完碗里饭菜,端着空碗转身走了。刚进家门,李红燕就找上门来,一进门就问:“林宗华,你看见李郴平了吗?我找了一大圈没有找到,我妈要我喊他回去吃饭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林宗华眼神闪了一下,嘴巴动了动,没吭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全秀芳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儿子肯定知道李郴平躲在哪里:“宗华,你知道郴平在哪儿就赶紧告诉红燕。这时候大家都在吃饭,别把郴平饿坏了。你俩平时不是玩得好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林宗华犹豫了一下:“他怕挨打,怕妈妈不让他养鸟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李红燕蹲下来,语气软了些:“你跟姐姐说,他在哪儿?我去叫他,我可以保证——妈妈不会再打他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,你不能出卖我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好,不说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林宗华这才指着厨房外说:“他就在那片松树林里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李红燕快步走进松树林,李郴平看见她,腿一抬就想跑,被李红燕一把拽住:“妈妈让我来找你回去吃饭,你还要跑哪里去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真的假的?回去不打我了吧?”李郴平抱着纸盒,将信将疑,“那小鸟呢,还让我养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气消了,不打你了。鸟你想养就养,回家吃饭吧。”李红燕又气又笑,伸手戳了一下他脑门,“别老想着玩,你看陶市老乡家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,都会做饭砍柴了。你呢?除了玩就会吃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李郴平没还嘴,任由她拽着衣服,一路出了树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进了家门,谢瑞霞没再骂他,但脸色还绷着。她从厨房端出饭菜摆在桌上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站着看什么?坐下吃饭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李郴平放下纸盒,端起碗就扒,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,又扒了一口饭,大口大口的嚼——早就饿了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六十七、半夜鸡叫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清晨,学校方向传来起床号声,家属区炊烟四起,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。到了定时开阀送水的时段,水龙头台板上挤满了人,大桶小桶排着队接水。木板经风吹日晒裂出一道道缝,被水浸得暗沉发黑,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,接水洗涮时得留神脚下,稍不注意就容易打滑。每次供水只有两个小时,家家户户都提着桶争着接,像打仗一样抢时间。左邻右舍一觉起来,提桶接水洗涮,碰了面就说柴米油盐,说话声音高调,没什么顾忌,不时爆出一阵笑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早饭的做法,各家各户不一样。家属区的人来自天南地北,口味和习惯五花八门,主要分成两大派——面食和米饭。籍贯长江以北的家庭偏好面粉,头天晚上揉好面醒着,第二天早上起来不急不慢地揉搓成馒头包子蒸上,炒个青菜就行,时间宽裕得很。而大多数家庭来自南方,一日三餐都吃米饭,早上也得煮饭、炒菜,菜里少不了辣椒,一个流程下来比做面食紧张得多,厨房里锅铲响个不停,灶台边人转得跟陀螺似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上学咯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孩子们吃完早饭,背上书包便三三两两出门了。有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,边走边啃,嘴里的还没咽下去,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喊人了:“雷志鹏!走了没有?”声音还没落,前面拐角处已经有人回了一声:“来了来了,催什么催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孩子们上学从来不兴一个人走的,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团伙,三五一群,五六一伙,除了不在一个锅里吃饭、一个床铺睡觉,大多数时间玩在一起。家属区通往学校的路上人流越来越多。几个跑在最前面的男生,已经冲进了校门里,回头冲着后面喊:“快点——要迟到了!”后头的人则笑着回骂:“急什么?明明还有几分钟!”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四下里散开,天色已经大亮了。教室的门一扇扇推开,孩子们涌进去,书包往桌上一甩,几个人凑成一堆,聊昨天谁的车跑得快,聊谁家的蘑菇采得多,聊得眉飞色舞,有人已经踩在凳子上比划开了。闹哄哄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,盖过了窗外的鸟叫和风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铛铛铛!”上课钟声敲响了,四合院里一下子静了许多,孩子们纷纷往教室里涌。但教室里的热闹还没能完全停歇,有人趁老师没进门,抓紧时间把没说完的话补上;有人低头在书包里翻找书本;有人的凳子还没坐热,又侧过身去跟后桌递了个眼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直到老师拿着教案和粉笔,怀里还抱着一摞批改好的作业本,从办公室出来,穿过连廊,走进教室,孩子们的说话声才一层层地降下去,翻书声、落笔声接替了刚才的喧闹,上课才真正开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车向前就这样走进了四年级教室,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,没有说话,也没有咳嗽,只是站在那里。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像在点卯,又像在等什么。孩子们脊背不知不觉就挺直了,小声嘀咕的、侧着身跟同桌递眼神的,都慢慢收了回去,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同学们,今天上新课——《半夜鸡叫》。”车向前转过身,捏起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四个大字,字迹方方正正,透着劲道。他放下粉笔,顺手拂了拂手上的粉笔灰,转过身来看着同学们说,“这篇课文选自高玉宝的自传体小说《高玉宝》,讲的是一个地主叫‘周扒皮’,为了逼家里的长工早起干活,半夜三更不睡觉,跑到鸡窝去学鸡叫,好让长工们早早就起来下地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同学们听得入神,个个支棱起脑袋,眼睛亮亮地望着车向前,没有人讲小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高玉宝小时候家里穷,只上过一个月的学就辍学了。当过劳工,学过木匠,后来在1947年参加了东北野战军。在部队里,他听人讲过高尔基的故事,深受触动,也想像高尔基那样把自己小时候受苦的经历写出来。可他只上过一个月的学,会写的字没几个,怎么办?高玉宝不认输——不会写字,就画画。他把那些苦日子画成画,战友们都是穷苦人出身,不识字但看得懂画,这些‘画出来的故事’就在部队里传开了。后来他知道,光靠画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想写书还得识字,于是就到处求人教他写字,闹了不少笑话。高玉宝写书的故事,在部队里越传越广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车向前清了清嗓子:“好,我先念一遍课文,同学们认真听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晚上,给周扒皮做活的伙计们从地里回来,都累得晃晃荡荡的。有的唉声叹气地说:‘困死我了!’有的骂起来:‘那公鸡真怪!每天晚上才睡着,它就叫了。鸡一叫,周扒皮就非喊咱们上山不可。到山上干了半天,天还不亮。’有的说:‘人家有钱,鸡也向着他。这真是命好哇。’刘万忠接过来说:‘什么命好命歹,为什么以前鸡叫,现在叫得早呢?这里头一定有鬼。我非把那只公鸡打死不可。’为了多睡会儿觉,伙计们一吃完饭就躺下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玉宝这几天闹肚子,躺下没多久就起来去解手。他回来的时候,看见有个家伙手里拿根长木棍,轻手轻脚地走到鸡窝边。这是谁呢?晚上没有月亮,看不清脸面。玉宝心想:‘怕是来偷鸡的,我不吱声。有钱人的鸡,偷了活该。把鸡都偷走,就不能啼明了,我们还多睡会儿觉呢。’正想着,只见那人伸起脖子,用手捂住了鼻子。玉宝倒替他担起心来,心里说:‘小心点儿呀,叫周扒皮听见,把你抓起来就坏了。’玉宝怕惊动了偷鸡的人,就悄悄地在牛圈里藏了起来。谁知过了一会儿,喔喔喔——那人倒学公鸡啼起明来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过了两三天,伙计们把棍子全准备好了。吃完晚饭,把灯熄了,叫玉宝在门口偷着看。等了好一会儿,周扒皮蹑手蹑脚地出来了,刚到鸡窝门口,玉宝喊了声‘有贼!’伙计们拿着棍子都跑出来,把周扒皮按倒就打。周扒皮说:‘别打呀,是我。’伙计们说:‘打的就是你!看你再来不来偷鸡!’玉宝跑到院子中间故意大声喊:‘保长啊,快起来,有贼啦!我们抓住一个偷鸡贼!’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“保长这天晚上正好不在家,他老婆和儿子淘气在屋里听见了,慌慌张张地跑出来,说:‘别打了,他是老东家!’伙计们停住了手,说:‘老东家从没到鸡窝前边来过,为什么深更半夜的来抓鸡呢?快拿灯来看看。’淘气从屋里拿出灯来。大家一看,周扒皮好像山上的野鸡一样,顾头不顾腚,头伸在鸡窝里,满脸全是鸡屎。大家把他拉出来,坐在那里直叫唤。伙计们满心高兴,又不好笑出来。刘万忠说:‘我们都当是贼呢,闹了半天是老东家,你为什么半夜来抓鸡呢?’周扒皮哭丧着脸说:‘别提啦,我在屋里睡得迷迷糊糊的,也不知什么东西把我拉来了。’周扒皮倒霉丧气,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车向前念完课文,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故事里的好人坏人,孩子们心里分得清清楚楚。听到周扒皮半夜学鸡叫骗长工早起干活,好几个孩子皱起了眉头;听到周扒皮被长工们按在地上打、糊了一脸鸡屎,底下顿时响起一片高兴地拍桌子的声音,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“活该!”,“打的好!”还有人捂着嘴偷着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