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创散文: 难解无师憾

普普一鸣

散文 难解无师憾 站在UBC亚洲中心这场追思会的人群中，看着台上那些白发苍苍、眉眼温润的学者，一字一句缅怀叶嘉莹先生，听他们轻声说着“得遇先生，是我一生之幸”，心底积攒了大半辈子的情绪，突然就溃不成军。 原来这世间，真的有人能得一盏明灯引路，真的有人能在最好的年华，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，听恩师讲诗词风骨，授人生道义，把迷茫的岁月走得步步有光。而我，穷尽一生，都未曾拥有过这样的幸运，这份遗憾，像一根细针，深深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，岁岁年年，不曾拔去，一碰就疼。 我这一生，从来没有过“求学”的从容。幼时家徒四壁，粗茶淡饭都是奢求，养家糊口的重担，早早压在了尚且稚嫩的肩头。初中毕业，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，别的孩子还在父母身边撒娇，还在为考试分数烦恼，我却已经收拾起简单的行囊，告别了书桌，一头扎进了工厂的烟火与喧嚣里。没有犹豫的余地，没有选择的权利，读书升学于我而言，是遥不可及的梦，是连奢望都觉得奢侈的念想。 那些年，车间的机器轰鸣，取代了课堂的朗朗书声；沾满油污的工装，取代了干净整洁的校服；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，填满了本该坐在教室里汲取知识的青春。我也曾在深夜收工后，借着昏暗的灯光，翻看别人丢弃的旧书，看着书页上陌生的文字，看着那些关于大学、关于恩师、关于理想的描述，心里满是茫然与羡慕。我多想能走进高中的校门，多想能坐在大学的讲堂里，哪怕只是听一堂课，哪怕只是感受一次书香环绕的氛围，可命运从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。生活的柴米油盐，家人的温饱生计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将我困在谋生的路上，再也没有靠近学堂的可能。 这么多年，我独自在人间跌跌撞撞，尝尽了世间冷暖，走过了无数弯路。遇到坎坷时，无人指点迷津；心生迷茫时，无人拨云见日；得意忘形时，无人提点警醒；失意落魄时，无人暖心慰藉。我就像一叶无帆的孤舟，在茫茫人海里随波逐流，所有的道理，都是自己撞了无数次南墙才明白；所有的成长，都是自己咽下无数委屈才换来。没有人在我年少时，为我指引人生的方向；没有人在我彷徨时，为我点亮前行的灯火；没有人教我何为风骨，何为坚守，何为人生的意义。 看着眼前这些叶先生的弟子，他们谈及恩师时，眼里有光，语带温柔，那是被人用心呵护、悉心教导过的模样，是人生有幸得遇良师的底气与骄傲。他们的人生，因为叶嘉莹先生的存在，有了诗词的滋养，有了精神的归宿，有了跨越岁月的精神传承。他们可以在先生的教诲里，读懂诗词里的悲欢，领悟生命里的从容，即便历经风雨，也有心底的诗与远方支撑。 而我，终其一生，都没有这样的机遇。 我没有读过大学，没有感受过高等学府的人文底蕴，没有机会聆听大师的谆谆教诲，更不曾拥有一位能指引我一生、照亮我前路的人生导师。这不是一时的遗憾，是刻进生命里、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。它不像错过一段风景、失去一件物件，尚可弥补、尚可释怀，这是人生底色里的空缺，是青春岁月里的留白，是往后余生，无论历经多少岁月，无论拥有多少世俗的收获，都再也无法填补的空白。 时常会想，如果当年家境宽裕，如果我能继续读书，如果人生路上能遇到一位良师，我的人生，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？会不会少一些迷茫，少一些坎坷，少一些独自摸索的心酸？可人生从没有如果，时光也从不会倒流，那些错过的求学时光，那些无缘得遇的人生导师，终究成了我此生最大的遗憾，扎根在心底，伴我岁岁年年。 叶嘉莹先生是诗词的女儿，是无数学子的明灯，她的弟子们何其有幸，得遇良师，终身受益。而我，只是世间一个平凡的谋生者，一生劳碌，半生遗憾，终究没能走进学堂，没能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人生灯塔。 这份缺憾，不声张，不喧嚣，却在每一个看到他人求学逐梦、感念师恩的时刻，汹涌而来，戳心蚀骨。它是我一生的意难平，是岁月无法抚平的伤，是往后余生，想起便满心怅然，却再也无从弥补的——此生遗憾。 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