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:小多多,你在哪里?

道在低处

<p class="ql-block">秦东黄河边上有个陈里村,村子不大,就几十户人家,大多姓陈。盐碱地里刨食的日子苦,改革开放以后,村里年轻人不愿再死守薄田,纷纷外出打工,不少人到东河煤矿挖煤,陈大龙便是这庞大农民工群体里普通的一员。陈大龙是陈洪录家的独苗,陈洪录兄妹七人,四男三女,其他家都人丁兴旺,唯独陈洪录,到老就只有陈大龙这一个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陈大龙一家六口,原本日子还算自在。他在矿上挖煤,隔几个月就能回家一趟。父母五十来岁,腿脚尚灵便,守着家里三四亩承包地,年年种些小麦、玉米、花生等,打下的粮食足够全家温饱。媳妇崔兰兰留在家中,养育两个女儿,操持家务。变故,发生在崔兰兰生下第三个女儿之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国家推行计划生育,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。崔兰兰头胎生了个女孩,陈家依规申请,经过审批拿到二胎指标,可生下来依旧是女儿。公婆心里憋着怨气,却也没有当众发难。等到崔兰兰怀上第三胎,生育指标再也不可能批下来。陈家一门心思就盼着能有个男孩延续香火,索性豁出去,公婆帮着崔兰兰四处躲藏,不管多少罚款,他们也都认了。可十月怀胎,呱呱坠地的,依旧是个女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从这天起,家里的气氛彻底冷了。公公婆婆先是整日唉声叹气,紧接着便是指桑骂槐,冷言冷语不断,到最后直接变成无休无止的冷暴力。丈夫常年住在煤矿,几个月才回一次家,崔兰兰独自拉扯三个年幼的孩子,从清晨忙到深夜,身体累到快要垮掉,委屈却无处诉说,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找不到。夜里孩子哭醒了,她抱着孩子坐到天亮,眼泪往肚里咽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,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,活得像个多余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乡上负责计生工作的李云,三十四岁,渭北学院毕业,几年前因分居、妻子出轨,两人离婚,他独自一人留在乡里上班。处理崔兰兰超生这件事时,李云严格依照政策办事,却也体谅崔兰兰艰难的处境,对她多有关照。崔兰兰常把自己的难处与无助讲给李云听,两个同样在婚姻里受尽苦楚的人,越聊越投机,从同情走向理解,慢慢生出爱慕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两人在忐忑之中逾越了界限,自此之后,时常偷偷见面相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日复一日,李云厌倦了乡里繁杂的工作,计生事务带来的巨大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加上婚姻变故,经过反复思量,他下定决心辞职,南下闯荡。当李云把想法告诉崔兰兰时,崔兰兰几乎没有迟疑,当即提出要跟着李云一起私奔,去南方打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动身的前一晚,崔兰兰彻夜难眠,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担忧。她放不下三个年幼孩子的养育,害怕丈夫与公婆暴怒,担心年迈父母,也忧虑到南方之后李云的工作与自己未知的生活。可想起丈夫长久的淡漠,公婆日复一日的刁难,她咬咬牙,终究还是下定了离开的决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天清晨,崔兰兰吃过早饭,收拾妥当,告诉婆婆自己要去镇上买些东西。她走进屋内,仔细凝望熟睡的一岁多的小女儿。小女儿小名多多,是陈大龙赌气取的,说这孩子是多余的。多多睡得很香,小脸红扑扑的,小嘴微微嘟着。崔兰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软软的脸蛋,多多在梦里吧唧吧唧嘴,翻了个身又睡过去。崔兰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她使劲捂住嘴,不敢哭出声,怕惊醒孩子,也怕惊动外面的人。她俯下身,在小多多软软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,站了很久,才转身快步走出家门。走到院门口,她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个家,然后咬着牙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中午十一点多,李云与崔兰兰在渭北市火车站候车室碰面,相见无言,只是紧紧相拥。十二点零五分,两人踏上开往广南市的列车,奔赴前途未卜的新生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广南大开发,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地。靠着老同学引荐,李云先是在一家建筑公司做统计员,之后升任施工监理,后来干脆辞职创办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。将近二十年打拼,终于过上了优渥的生活。崔兰兰到广南之后,彻底切断了和家乡所有亲人的联系,隐姓埋名,先是在超市做服务员,后来靠李云资助开了一间小超市,收入稳定。等到李云的公司越做越大,李云兑现承诺,劝她卖掉小店,安心做专职太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日子富足安逸,可越是清闲,崔兰兰心底的思念越是汹涌。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的木椅子上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想起北方的三个女儿。她们现在活得怎么样?有没有饭吃,有没有书读?大女儿陈莹,该工作了吧?二女儿陈雪,该上大学了吧?最小的多多,她走的时候才一岁多,如今怕是已经认不出她了。还有自己的父母,都七十多岁了,身子骨还硬朗吗?她在这南方一躲二十年,父母是死是活,一概不知。无数个夜晚,她辗转难眠,脑海里全是留在北方的孩子和老人。她无数次想托同乡打听,又怕消息传回陈家,不敢轻举妄动。她想回去,又怕回去,怕面对那些她曾经抛下的、如今不知该如何弥补的亏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把回家的念头说给李云听。李云没有阻拦,告诉她若是牵挂,也可以把孩子们接到广南一同生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,崔兰兰踏上归途。她先坐飞机抵达西京,换乘机场大巴回到渭北,再搭乘网约车回到娘家。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,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呀,崔兰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那是父亲的声音。她走进屋,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炕上还坐着一位老妇人,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前方,目光空洞。崔兰兰喊了一声爸,扑通跪下。老父亲愣了半天,才颤抖着喊出她的名字,父女俩抱头痛哭。炕上的母亲摸索着下了炕,伸着手往这边够,喊着兰兰。崔兰兰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,这才发现,母亲的眼睛是瞎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原来她走后,陈家老两口到她娘家满村骂,说崔兰兰跟人跑了,丢人现眼。母亲受不了亲家的谩骂、村里人的风言风语,又思念女儿,日日夜夜地哭,硬是把一双眼睛哭瞎了。崔兰兰跪在母亲面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父亲抹着泪,把三个女儿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她。大女儿陈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,跟着陈大龙进了煤矿;二女儿陈雪争气,考入西京师范学院读书;她离家半年之后,陈家把小女儿多多送给了西垒山一户姓庞的人家,算年岁,如今也高中毕业了。父亲长叹一声说,陈家态度强硬,死活不许他们老两口去看望三个外孙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得知亲人都还在世,三个女儿各有下落,崔兰兰心里稍松了口气。可她一想到那个被送走的小多多,就像有根刺扎在心上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她走的时候,多多才一岁出头,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,如今长成什么样了?胖了瘦了?过得好不好?有没有人疼她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在娘家住了几天,细细打听清楚所有信息,备足了钱,送给大人小孩的礼物,租下一辆奥迪A6,正式踏上寻访女儿的路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第一站去河西矿区寻找陈大龙和大女儿。矿上空气污浊,到处飘着煤灰。矿友上下打量她,问她是陈大龙什么人。崔兰兰顿了顿,说是他媳妇。矿友愣了半天,才说陈大龙媳妇不是早跟别人跑了吗。崔兰兰说,我是兰兰,我是回来找孩子的。陈大龙起先根本不相信,说什么也不肯见她,是同村工友陈根根反复劝说,他才勉强答应碰面。时隔二十年,陈大龙早已不再下井挖煤,在矿区澡堂负责打扫卫生。崔兰兰的大女儿陈莹,在矿区街边开了一间小面馆,陈大龙下班便过来搭手帮忙,生意还算平稳。会面就是在这间小小的饭馆里进行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陈大龙没有问崔兰兰这些年身在何处、过得如何,开口只问她什么时候办离婚手续,二十多年名存实亡的婚姻该了结了。崔兰兰提出想带陈莹去广南,陈大龙断然拒绝,说孩子一个也别想带走。当她问小女儿的下落时,陈大龙只是摇头,说当初是父亲做的主,把孩子送出去的,送出去之后他就再没问过。崔兰兰一听这话,那是你的亲闺女啊,你怎么能。陈大龙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整场见面,陈莹始终站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擦桌子,一句话也没说。崔兰兰知道,这个大女儿心里恨她,自己抛下她二十年不闻不问,如今回来开口就要带她走,她怎能不恨?崔兰兰要了二女儿陈雪的手机号,默默离开了饭馆。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,陈莹依然低着头在擦那张已经擦得锃亮的桌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天,崔兰兰驱车赶往西京师范学院。下午两点多,她守在学校大门外,反复拨打陈雪的电话,始终无人接听。车水马龙,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学生,她看着那些和女儿一般年纪的女孩子,心里又酸又涩。等到四点多,手机收到陈雪发来的信息,询问哪位,有什么事。崔兰兰的手都在抖,立刻回拨电话,说我是妈妈,回来看你。电话那头的陈雪沉默了很久,才冷冷丢下一句,我没有妈妈,你打错了,直接挂断电话。崔兰兰再打,已经无法接通。她站在西京师范学院的大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,眼眶红了。她知道,雪雪也恨她。虽然没能见到陈雪,但听到了她的声音,崔兰兰安慰自己来日方长,当晚便驱车返回娘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眼下最重要、也最难的事,就是寻找小女儿多多。崔兰兰四处托人打听,终于得知当年抱走多多的西垒山那户人家,男人姓庞。西垒山在渭北以西四百多公里处,山不算险峻,属于黄土高坡,土地贫瘠,近些年退耕还林,生态稍稍好转,可当地人家依旧清贫。崔兰兰备上满满一车食品饮料和各样礼品,开启了这段曲折艰难的寻女之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黄土沟壑间道路崎岖,车子一路颠簸,崔兰兰开开停停,停停问问,终于找到了庞家。面对崔兰兰,庞家夫妻坦言,当年抱回多多半年之后,庞家媳妇就怀孕了,生下了属于自己的女儿,无力同时抚养两个女孩,他们也不懂法,就私自把多多转送给陕北苟家庄一户姓苟的人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崔兰兰记下地名,马不停蹄赶往陕北苟家庄。可她走遍整个村子,挨家打听,提着一袋袋礼品走了一家又一家,见了大人小孩就问,村里的老人和住户全都表示,本地没有人家二十多年前从西垒山抱养过女孩。一个媳妇还说,额村上谁家有几个娃娃额都清楚,没有从外头抱养过女娃娃的。崔兰兰问遍了全村,一无所获,所有线索就此彻底中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寻女陷入绝境,崔兰兰一筹莫展,便住进榆延市一家四星级酒店。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小多多。她走的时候,多多才一岁多,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。如今孩子在哪里呀,长成什么样了?过得好不好?想着想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晚上九点多,她心烦意乱,不停调换电视频道,本地一则刑事案件新闻抓住了她的目光。新闻说,当地刚刚侦破一起拐卖人口大案,抓获九名嫌疑人,成功解救四名被拐卖妇女儿童,还有两名被拐儿童的线索仍在追查之中。崔兰兰的头嗡的一声,一个念头在心里升起,她的小多多,会不会也是被人拐走的?二十年前,庞家把她送给苟家庄,可苟家庄根本没人承认,会不会中间出了什么岔子,多多根本没有到苟家庄,而是被别的人拐走了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崔兰兰一宿没有合眼。第二天一早,她赶到榆延市公安局,向专案组民警诉说自己寻女的经过。办案民警仔细核对所有信息,怀疑案件线索里,一名自幼被拐卖到南方祥柳市的女子,可能是崔兰兰苦苦寻找的小女儿。涉案嫌疑人也供述,二十年前,他们从西垒山一带贩卖过一名女孩前往祥柳市。民警前去祥柳市核实情况,这名女子二十多岁,家住任家村,高中毕业后在家务农。在村干部反复劝说之下,她的养父母才承认,她是幼年抱养来的,可女子本人坚决不愿和办案人员见面。民警告诉崔兰兰,这是一条重要线索,请她亲自过去一趟,或许能见到自己的孩子。崔兰兰含着泪,重重地点了点头,我去,就是死,我也要见这孩子一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征得各方同意之后,民警带着崔兰兰驱车赶往祥柳市任家村。车子一路平稳前行,崔兰兰坐在车里,二十年的思念与忐忑交织在一起,她在心里一遍遍想着,多多,妈来了,妈来找你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消息不知怎么传到村里,车子快要驶入村口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村口站了不少人。大伙心疼这个从小抱养来的姑娘,知道她的身世,不愿外人打破她的安稳日子,就自发赶到村口,拦在路上。民警见状摇下车窗,向村民表明身份,希望大家让出道路。人群之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,说什么也不肯退让,民警只好下车与村民交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崔兰兰坐在车内,隔着车窗望着眼前这群善良却充满敌意的村民,目光急切地望向村子深处。她判断,她抛弃了二十年的小女儿,就在这个村子里面。前路被死死堵住,能不能见到孩子,一切都是未知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