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虫寓言：药越吃越多，病总不见好

檐下听雨

从前，有位老先生，家里来了个远方的朋友。朋友袖子里掏出一张药方，说："这是我找一位郎中开的。"

老先生接过一看：药味不少，分量又下得重——每味多至八钱，抓出来好大一堆；而且都是补肾、补血的东西，性子滋腻。就问："吃了怎么样？"

朋友说："腰腿利索多了。就是有点小麻烦——拉稀，头还发昏，我想着不碍事。"

老先生说："依我看，这方子路子不妥。"

朋友说："您不懂。给我看病的这位郎中，旁人都说神了。"

当初，他自觉肾虚，去找这位郎中调理。郎中诊过后，说："你这是虚。"开了十来副药。

吃完，拉稀止不住，头胀得像裹了布。他心里发慌，又去找郎中。

这回，郎中先问："拉了几回了？"听完，点点头，说："药力到了。"

另开一方，一服之后，拉稀就停了。他大喜，只觉得对方医术高明。

没过多久，他又大便干结。郎中说："虚症起了变化。"

再开药，吃了便通；之后再用药收住。

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回。郎中说的变化，都一一应验。他也就全然信服了。

郎中的医馆门前，常常有不少人等候。

药价也不便宜。几十副下来，花了不少钱财，他却并不计较，只觉得良药难得。

老先生听了，叹了口气：这哪里是调治，倒像是放牧。

后来，那位朋友自我感觉好转，心里感念郎中，备了礼物上门道谢。到的时候夜已深，窗里灯还亮着。

他从窗缝往里瞧——只见墙上挂着一排排药囊，每个都挂着牌子，写着病人的名字，他的名字也在里头。名字下面，有朱笔写的两个字，细细的，看不太清。他凑近了，看了半天，才认出来："未熟。"

他又看了一眼——没错，是他的名字。自觉已经好转，牌子却依旧挂着。

他在窗外站了很久，礼物提在手里，终究没敢敲门。

异史氏曰：唐人许胤宗说过一句话——"不能别脉，莫识病源，以情臆度，多安药味，譬之于猎，未知兔所，多发人马，空地遮围，或冀一人偶然逢也。"意思是说：连兔子在哪儿都不知道，却调动大批人马围猎，只指望碰巧逮着一只。元人朱丹溪把这叫"广络原野，冀获一兔"。可"广络"的人，本意尚且是想要捉住病邪；到了这"未熟"的地步，是把本该调好的人，长久牵绊在方药之中了。民间有句老话，"药过十二三，大夫必不沾"——他这一张方子，药味繁多、药量偏重。这不是循着本源调病，是把求治的人长久留住。

顾亭林《日知录》里论医，有一段说得重（大意）：古时的庸医害人性命；如今的庸医，不害命，也不救命，只把人搁在不好不活之间，病一天深似一天。唉——先用药让人生出不适，再用方药去缓解这份不适；不适感越明显，化解之时，越容易让人感念恩德。于是门前总有人来。来的人还满心敬重，称一声"神医"。

所谓药虫，不在药里生，在人的执念里长。病，总不见根；药，总断不了。

行医当存本心，求医者，也当学着辨别医理、审慎求医。

（一则旧时寓言。文中人物、情节皆系虚构，写人心、不涉行业，不指向现实中任何机构与个人，愿读者各自对照、自省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