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隐京华》第十章:青石镇，局中局

中国电影电视剧创作中心签约作家

′第十章·青石镇，局中局小凤仙到青石镇的时候，天刚擦黑。她走了三天，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，长了又破，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但她不敢停。陆明说，到了青石镇，就安全了。她站在镇口，看着那块斑驳的石碑，上面刻着"青石镇"三个字，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镇子里飘出炊烟的味道，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，让她忽然觉得饿了。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。她走进镇子。青石镇不大，一条主街，两旁是些低矮的铺子。街尽头有一家客栈，挂着"松坡客栈"的招牌，跟天津那家一模一样。小凤仙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到了。她走到客栈门口，推开门。客栈里很安静，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。听见门响，伙计抬起头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"姑娘，住店？"小凤仙点点头。"我找陈掌柜。"伙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，很快又恢复正常。"陈掌柜出去办事了，不在。姑娘要是住店，我给您安排房间。"小凤仙犹豫了一下。陆明说，陈掌柜会帮她。可陈掌柜不在……"那……"她刚要开口，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男人走下来。他穿着灰色的长衫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他走到柜台前，看了小凤仙一眼，笑了笑。"姑娘从哪儿来？""天津。"小凤仙说。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自然。"天津？那可真够远的。"他顿了顿，"姑娘贵姓？""姓林。"小凤仙临时编了个姓。"林姑娘，"男人伸出手，"我姓周，是这家客栈的账房。陈掌柜确实不在，不过姑娘既然来了，就先住下吧。我让人给您烧热水。"小凤仙看着他伸出来的手，没有握。她忽然觉得不对劲。天津的松坡客栈，陈掌柜是个胖子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左手缺了一根小指。可这个周账房，太瘦了，手也太干净了，不像个常年打算盘的人。而且，他的眼神。那种眼神，她见过。在警察厅的牢房里，雷震春的手下看她的眼神，就是这样的——表面客气，底下藏着刀。"我……"小凤仙往后退了一步，"我忽然想起还有事，改天再来。"她转身要走。周账房的笑容消失了。"拦住她。"两个伙计从柜台后面绕出来，堵住了门口。小凤仙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。她转身往楼梯跑。周账房在后面喊："抓住她！别让她上楼！"小凤仙冲上楼梯，走廊两侧都是房间，她不知道哪间能躲，只能拼命往前跑。跑到走廊尽头，是一扇窗户，她推开窗户，往外一看——下面是后院，堆着柴火。她爬出窗户，跳到柴火堆上，崴了脚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但她不敢停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跑。后院有个小门，她冲出去，是一条小巷。她沿着小巷跑，听见后面有人在追。"在那儿！别让她跑了！"小凤仙咬着牙，拼命地跑。脚疼得厉害，但她顾不上。她转过一个弯，前面是一条死胡同。她停住了。后面的人追上来，把她围在中间。周账房站在最前面，摘下了眼镜，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"林姑娘，"他笑着说，"跑什么呀？我们督军想见你。"小凤仙靠在墙上，喘着气。 "我不认识什么督军。""云南唐继尧，唐督军。"周账房慢慢走近，"姑娘这一路走得可真够远的，从北京到天津，从天津到泰山，又从泰山到这儿。不容易啊。"小凤仙的手伸进怀里，摸到那枚笔帽。她把笔帽攥紧。"你们要干什么？""不干什么。"周账房说，"督军只是想请姑娘去昆明住几天。放心，不会亏待你。"他挥了挥手。两个伙计上来，一左一右架住小凤仙的胳膊。小凤仙挣扎，但她的力气太小了，根本挣不脱。她被架着往客栈走。路过柴火堆的时候，她忽然看见柴火堆后面有一双眼睛。是陆明。他蹲在柴火堆后面，脸上沾着灰，手里握着一把短刀。他看见小凤仙被抓住，眼神一下子变了，但他没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小凤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在这儿。他一直在跟着她。她被架进客栈，推进一间屋子。门从外面锁上了。她扑到窗户边，往外看，看见周账房站在院子里，跟一个人说话。那个人穿着军装，背对着她。小凤仙看不清他的脸，但她认得那身军装——云南军的军装。唐继尧的人。她坐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她以为到了青石镇就安全了，没想到这里也是个陷阱。唐继尧早就布好了网，等她自投罗网。她想起陆明。他刚才看见了，可他没救她。为什么？他是怕了吗？还是说……他本来就是跟这些人一伙的？她想起他给她烤野鸡，想起他守着她发烧，想起他在岔路口说"活着，一定要活着见到他"。那些都是假的吗？她不知道。---小凤仙坐在墙角，一夜没睡。天快亮的时候，屋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她抬起头。瓦片被轻轻掀开，一个人从上面跳下来，落在她面前。是陆明。他浑身是土，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，血顺着脸颊流下来。他看见小凤仙，松了口气。"你没事吧？"小凤仙看着他，没说话。"你为什么不救我？"她问，声音很冷。陆明愣了一下。"我在等机会。"他说，"外面有六个人，硬冲不行。""那你现在来干什么？""带你走。""怎么带？"陆明指了指屋顶。"从上面走。我已经在隔壁屋顶放了火，他们一会儿都会去救火。"小凤仙看着他。"我凭什么信你？"陆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，递给她。"这个还给你。"小凤仙没接。"你拿着吧。"她说，"我不要了。""小凤仙，"陆明的声音有些急，"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，但我真的不是跟他们一伙的。我那天回去，唐继尧就派人跟踪我，我甩了他们三天才甩掉。我到青石镇的时候，发现这里已经被控制了，我一直在外面等机会。"他顿了顿。"我救你娘，也救你。我娘要是知道我跟唐继尧的人一起害你，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生的。"小凤仙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红，像是很久没睡了。他的脸上有新伤旧伤叠在一起，那道疤显得更加狰狞。可他的眼神很真，不像在说谎。她终于伸出手，接过玉佩。"好。"她说，"我信你最后一次。"陆明松了口气。他走到门边，听了听外面的动静，然后朝小凤仙打了个手势。"走。"他爬上桌子，掀开屋顶的瓦片，先爬上去，然后伸手把小凤仙拉上来。屋顶上很黑，瓦片很滑。小凤仙踩上去，差点滑下去，陆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"小心。"隔壁屋顶果然着火了，火苗窜起来，映红了半边天。院子里传来喊叫声，那些人果然都跑去救火了。陆明拉着小凤仙，在屋顶上跑。他们从这家屋顶跳到那家屋顶，一路往镇外跑。跑到镇口的时候，小凤仙回头看了一眼。松坡客栈的火越烧越大，把半个镇子都照亮了。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。那家客栈，本来是她以为的安全之地。 他们在树林里躲到天亮。陆明生了一堆火，给小凤仙处理脚上的伤。她的脚踝肿得老高，碰一下都疼。"得找点草药敷一下。"陆明说，"不然走不了路。""陆明，"小凤仙忽然问，"你那天在柴火堆后面，为什么不直接冲出来？"陆明低着头，撕下一块布条给她包扎。"我冲出来，我们俩都得死。"他说，"他们有枪。""那你打算怎么办？""我在等。"陆明说，"等一个人。""谁？"陆明抬起头，看着她。"蔡将军的人。"小凤仙愣住了。"你说什么？""蔡将军已经知道你活着了。"陆明说，"他从北京那边得到了消息，说小凤仙没死，正在往南走。他派了人来接你。"小凤仙的手开始发抖。"他……他怎么知道的？""雷震春。"陆明说，"雷震春放你走之后，偷偷给蔡将军送了信。信走了一个多月，才到泸州。蔡将军当时正在打泸州，看完信，当场就哭了。"小凤仙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他哭了。那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，看完信，哭了。"他派了谁来接我？""他的副官，姓杨。"陆明说，"杨副官带着二十个人，已经从昆明出发，往北来接你。我算着日子，这两天应该能到。""那你怎么知道这些？"陆明沉默了一会儿。"因为我去见过杨副官。"他说，"在湖南的时候，我离开你之后，就直接去找他了。我把你的路线告诉了他，让他来青石镇接你。"小凤仙看着他，说不出话来。原来他那天离开，不是回去复命，是去找蔡锷的人。"你……"她的声音有些哽咽，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"告诉你，你会担心。"陆明笑了笑，"而且我也不确定杨副官能不能及时赶到。万一赶不到，我不能让你有希望又失望。"小凤仙看着他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"陆明，"她说，"谢谢你。"陆明别过脸，没看她。"别谢我。"他说，"等你见到蔡将军，替我跟他说一声，他欠我一个人情。"---陆明背着小凤仙，在山里走了一天。她的脚走不了路，只能让他背着。陆明的背很宽，很稳，趴在上面，小凤仙忽然觉得有些安心。"陆明，"她趴在他背上，轻声说，"你以后真的想开茶馆吗？""嗯。""那茶馆叫什么名字？"陆明想了想。"叫'凤仙阁'吧。"小凤仙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"不好听。""那你说叫什么？""叫'松坡茶馆'。"小凤仙说，"纪念蔡将军。"陆明沉默了一会儿。"好。"他说，"就叫松坡茶馆。"他们走到山口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陆明放下小凤仙，让她靠在一棵树上休息，自己爬到高处去望风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从上面滑下来，脸色很凝重。"怎么了？"小凤仙问。"有人。"陆明说，"山下有队伍在往这边来。""是杨副官吗？""不知道。"陆明说，"人数不少，至少有三十人。"小凤仙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三十人？杨副官只带了二十人，怎么会多出来十个？"是唐继尧的人？" "有可能。"陆明握紧短刀，"你在这儿等着，我下去看看。""我跟你一起。""不行。"陆明说，"你脚不方便，跑不了。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，你就往山上跑，别回头。"他转身要走。小凤仙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"陆明，"她说，"小心。"陆明回头，看着她，笑了笑。"放心。"他说，"我命硬。"他消失在夜色里。小凤仙靠在树上，紧张地等着。时间过得很慢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。她听见山下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她握紧笔帽和玉佩。如果来的是唐继尧的人，她就死在这儿。她不能让他们把自己带到昆明，不能让他们用她来威胁蔡锷。脚步声到了跟前。小凤仙抬起头。月光下，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。他穿着军装，戴着军帽，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。他看见小凤仙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快步走过来，在她面前单膝跪下。"小凤仙姑娘？"小凤仙看着他，没说话。"我是蔡锷将军的副官，杨希闵。"男人说，"将军派我来接您回昆明。"小凤仙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她颤抖着手，从怀里掏出那枚笔帽。"他……他还好吗？"杨副官的眼眶也红了。"将军很好。"他说，"他每天都在等您的消息。姑娘，我们走吧，将军在昆明等您。"小凤仙点点头。她站起来，脚一软，差点摔倒。杨副官赶紧扶住她。"姑娘，您的脚……""没事。"小凤仙说，"陆明呢？他刚才还在——"她的话没说完，忽然停住了。她看见陆明从树林里走出来，身后跟着两个士兵。他的双手被反绑着，脸上全是血。杨副官的脸色也变了。"陆明？"陆明抬起头，看着小凤仙，笑了笑。"小凤仙，"他说，"对不起。"小凤仙的脑子"嗡"的一声。"你……""他是唐继尧的人。"杨副官的声音很冷，"我们抓了他。他一直跟着我们，想探我们的路。"小凤仙看着陆明，浑身发抖。"你说什么？"陆明没看杨副官，只看着小凤仙。"我确实是唐继尧的人。"他说，"但我没有骗你。蔡将军真的知道你活着，杨副官也真的是来接你的。我只是……想看看他们派了多少人，好回去报信。""你报信？"小凤仙的声音在发抖，"你要把我卖给唐继尧？""不是。"陆明说，"我只是……""只是什么？"陆明沉默了很久。"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。"他终于说，"我知道，等你见到蔡将军，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。"小凤仙看着他，说不出话来。杨副官挥了挥手，两个士兵把陆明押到一边。"姑娘，我们走吧。"杨副官说，"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前面的村子，那里有马车。"小凤仙被扶着往前走。她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陆明。陆明被押在树下，低着头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，那道疤显得格外刺眼。"陆明，"她轻声说，"你骗了我。"陆明抬起头，看着她。"我知道。""你为什么要骗我？"陆明笑了笑。"因为我不骗你，你就不会跟我走。"他说，"不跟我走，你就活不到今天。"他顿了顿。"小凤仙，我娘说得对，你是好人。好人应该活着。"小凤仙的眼泪掉了下来。 她不知道该恨他，还是该谢他。杨副官拉着她往前走。"姑娘，别回头了。"他说，"这种人，不值得。"小凤仙被拉着走进树林深处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明还站在树下，看着她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像一条回不去的路。_三天后，昆明城外。马车停在城门口，杨副官扶着小凤仙下车。小凤仙站在城门口，看着昆明的城墙。她终于到了。从北京到天津，从天津到泰山，从泰山到青石镇，从青石镇到昆明。三千多里路，她走了两个多月。她终于到了他所在的城市。杨副官说："姑娘，将军在督军府等您。我这就去通报。""等等。"小凤仙说，"我自己去。""可是您的脚——""没事。"小凤仙说，"我要自己走到他面前。"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昆明城。街道两旁是卖花的、卖米的、卖布的，人来人往，热热闹闹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个穿着破旧衣服、脚上缠着布条的姑娘，是从千里之外走来的。没有人知道，她在等一个人。她走到督军府门口，站住了。门口有两个卫兵，看见她，走过来。"姑娘，你找谁？""我找蔡锷将军。"卫兵愣了一下。"你……你是谁？"小凤仙从怀里掏出那枚笔帽，递过去。"把这个给他。"她说，"他看了，就知道了。" 卫兵接过笔帽，跑进去通报。小凤仙站在门口，等着。她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得要从胸口跳出来。她整理了一下头发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，深吸一口气。过了一会儿，卫兵跑出来，脸色很奇怪。"姑娘，将军请您进去。"小凤仙点点头。她走进督军府。穿过一道门，又一道门，最后来到一个院子。院子里种着梅花，开得正盛。一个人站在梅花树下，背对着她。他穿着军装，身姿挺拔，头发剪得很短。他听见脚步声，缓缓转过身来。小凤仙看见了他的脸。瘦了，黑了，眼角多了几道皱纹，下巴上留着胡茬。是蔡锷。他看着她，眼睛一下子红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没说出来。小凤仙也看着他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她走了三千多里路，受了那么多苦，受了那么多罪，就是为了这一刻。她终于见到他了。"将军，"她轻声说，"我来了。"蔡锷走过来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，像怕惊扰了一个梦。他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，想碰她的脸，又缩回去。"你……"他的声音很哑，"你真的活着？"小凤仙点点头。"我答应过你，"她说，"要活着走到你面前。"蔡锷忽然把她抱进怀里。抱得很紧，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，能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，烫得像火。"我以为你死了。"他在她耳边说，"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。""我没死。"小凤仙说，"我答应过你，就不会死。"蔡锷松开她，看着她，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。"瘦了。"他说。"你也瘦了。"小凤仙笑着说，眼泪还在掉。蔡锷也笑了。他牵起她的手，往屋里走。"走，回家。"小凤仙跟着他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梅花，开得那样好，那样红。像血，也像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