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习期的那一年

波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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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：网络（致谢）

1985年立秋刚过，厂区路边的枫叶才透出一点红，许哥抬头看了一眼，心里还有点热。

许哥从部属大专院校毕业，分配到东北一家万人大厂。他学的机械制造专业，本以为“画画图，排排工艺”就是见习期间的技术员工作。哪曾想，单位领导让他到一个毛坯初加工车间顶岗当工人。

记得上生产线第一天，许哥满心期待的。对车间环境，机床设备还是比较熟悉，单位领导安排工段长带他，在那个知识分子少的年代这也正常。工段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，他说：“小许，先从最难的地方做起，对以后做技术工作有好处”。说完，抱起一根一米来长的圆钢，开机、进刀、测量，一气呵成。工段长临走时说：“有什么情况随时找我。”

许哥第一次上车床，他抱着一个毛坯圆钢，沉得像剥了皮的一头大肥羊，他照着工段长的马步蹬地的样子发力，还是踉踉跄跄，真怕出安全事故。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正式上岗，就这样在难熬中度过。

那年代，工厂生产任务繁重，工人们三班倒。许哥人瘦弱，眼神透着机灵，他每天练马步，也练腰腹肌力量，适应生产线上的速度，而不能因为新人的到来，让生产线出现停滞。连续几天下来，他腿疼、腰也疼，人眼见更消瘦了。有一天，他一时走神，让铁屑把手臂划了一道口子，工段长赶忙带他去卫生所处置，他休了一天病假。

在独身宿舍，他第一次有时间看上喜爱的电视节目《上海滩》，就喜欢上了许文强扮演者周润发，头型也学周润发往右梳，《上海滩》主题歌也是他压力释放的出口。

夜班出来，天刚蒙蒙亮，宿舍窗外的枫叶红得发暗。难熬的夜班，繁重的体力活，让他的身心渐渐吃不消了。他忽然觉得腿更沉了。

抹不开面子向工段长讲实情，他只好请假自己调休，能缓一个班是一个班。理由呢？起初说父母有事，后来说远方的同学来厂，他委托同事给他单位打电话。这样调休，让他疲惫的身心得到短暂的解脱。

然而，这也不是长久之计。每当上完夜班，他补点觉，更多时间在考虑逃离生产一线的办法。他听说厂工会组织诗歌朗诵大赛，就主动找工段长申请报名，车间领导特批他一周假，让他安心创作做好朗诵排练，好为车间争取荣誉。他果然不负众望，荣获个人创作朗诵三等奖。

通过这次活动，他在厂工会积累了人气，萌生了去厂工会工作的念头，后来了解到工会没有编制职数，但是获得意外机会，工会领导推荐他到厂公安处，那里正需要一个略通文采的年轻人。此刻，能逃离一线，去哪里都愿意，他心里在想。

真正到了工厂公安处，也没有让他心安下来。身体不累了，但心却更煎熬了。自身的知识结构需要补课，人际交往经验也不足，可这也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！在公安处工作半年，他有时间、也有精力为自己盘算，年轻人饭碗是什么？什么是真本事？他真正舍不得的，还是自己寒窗苦读的机器制造专业，这门技术才是最值得投入的，日积月累才有成长。选择职业方向，可不能图眼前轻快，难道甘当一辈子普通职员吗？

想到这些，许哥不再犹豫。他要重新回归技术老本行。碰巧工厂新成立民品研究所，缺一名模具设计员。他利用这一年来的工作积累，使尽浑身解数，最终争取到了这一职位。他不安分的心，终于在模具设计岗位上找到归宿。

他一干就是七年。拿他的话说：“我甘愿这样平庸？我相信自己的选择，愿意为此付出一切。”他为学习日本的先进模具设计理念，自学了日语。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之人，1993年日本某株式会社到工厂招研修生，他成为唯一合适的人选。他在日本学习三年，技术能力有很大提升。

回国后，工厂全面改革减人增效，他率先办理了停薪留职。从此开始自主创业，他想到了《上海滩》，到上海创业去，利用自身模具设计与日语优势，与外资企业配套加工，目前在上海拥有一家千万级产值的企业。他说：“这在上海就是小作坊”。但他很满足，他做到了能力之内的规模最大化，他不盲目挑战能力边界，心安就好。

上海的秋天，厂房外几株枫树红得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