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物品说话】我是那只搪瓷缸+9372363

诗韵禅音

昵称:诗韵禅音

美篇号:9372363

图片:网络(致谢)

　　我是那只搪瓷缸。白底，蓝边。肚皮上印着四个字：劳动光荣。

八几年厂里发给她的。算算，跟着这老太婆大半辈子了。

我现在破了。边上磕掉一块瓷，露出了黑铁，生了点锈。她不扔。这人就这样，家里破纸箱子、穿漏底的胶鞋，还有以前那些烂糟事，都塞在床底下，啥都不肯丢。

　　每天早上，她拿我泡茶。茶叶放多了，梗子就浮在水面。她也不挑，直接一口闷。喝完不洗，第二天接着泡。我肚子里那层黄茶垢，厚得用指甲一刮就能掉渣。味儿挺冲的，但我们都习惯了。人跟东西待久了，就互相不嫌弃。

年轻时候她可不这样。

　　刚进厂那阵，穿件白衬衫，两条大辫子梳得溜光。每天下班，非要拿旧牙刷蘸牙膏，把我里外刷得泛白，肚皮上四个红字，被她擦得直反光。

那时候她男人还在，常常拿我去水房打水，日子过得顺当安稳。

后来一切都变了。

　　家中老母瘫在床上多年，男人也查出重病，孩子还要上学，处处都需要钱。没办法，白天在厂里受累干活，夜里还要帮人缝衣服、糊纸盒。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，脸色日渐灰沉，眼窝陷得深深的。干净的白衬衫再也不穿了，身上常年带着劳作的汗味。

有回她夜里犯困，端起刚倒满的开水，手一哆嗦，烫了嘴。

她急了，把筷子往桌上一砸，骂了句：“破缸！”

我一点不生气。我心里清楚，她哪里是骂我，她是恨自己没用，撑不住这日子。

骂完，她就坐在小板凳上发愣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半宿沉默不语。杯子里的水彻底凉透，我静静陪着她，熬过那段无人言说的艰难岁月。

日子一晃匆匆过，人终究是老了。

如今她患上手抖的毛病，拿什么都不稳。每次倒水总洒出来，我外壁天天湿漉漉的。她也不在意，随手拿抹布胡乱蹭两下，岁月沧桑，早已看淡细碎光景。

前两天家里来客，孙女带着男朋友回来。那男孩眼尖，看见我便皱眉，直言这物件破旧难看，不如扔掉换新的。她没有接话，轻轻摆手把人支开。稍等片刻，她缓步走来端起我。粗糙如砂纸的手掌，带着岁月的温度，微微有些喇人。

阳台的日头正好，有些燥热。她静静坐着，粗糙的指肚，一遍遍摩挲着我掉瓷的豁口。风轻轻拂过，恍惚间，我想起她年轻的时候。寒冬腊月，水冷刺骨，她拿着旧刷子就着冷水细细擦拭我，双手冻得像紫馒头，一边哈气，一边温柔笑着。

那时候的她利落鲜活，那时候的我完好崭新。岁岁年年，如今早已不复当初模样。

　　罢了，随它去吧。

缸已斑驳破损，人已垂暮苍老。 半生相伴，风雨同舟，凑合着相守余生，谁也别嫌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