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的思念

陈金瀚

<p class="ql-block"> 月光下的思念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文/陈金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题记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天是重阳节,外婆吴海蓉诞辰110周年纪念日。我望着天空中的弯弯的月亮,勾起了我对外婆的回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九八九年正月十三,外祖母吴海容仙逝。那年我尚年幼,只记得满屋缟素,母亲哭得几近昏厥,而我只是站在天井里,看檐下的冰凌子一滴滴地化。如今,我自己也已做了父亲。儿子五岁,昨日临睡时,竟也摇头晃脑地背起了“床前明月光”。那一瞬间,电光石火,四十年光阴倒流,我仿佛又被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手牵住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重阳节,外婆七十岁生日。古历九月初九,天高得不像话,蓝得透亮,像是谁用井水洗过千百遍。父亲骑着他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,我坐在前杠上,母亲抱着两盒重阳糕坐在后座。我们一家三口,去二十里外的外婆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外婆家在株洲市田心镇东门街道叫鸡岭村的东头,三间土坯房,院墙是用河滩上捡来的圆石垒的。院门是竹篾编的,推开时吱呀一声,像是老人清了清嗓子。外婆听见动静,从灶屋里探出头来,一头银发在秋阳里闪着细碎的光。“来啦?”她笑着,脸上的皱纹便漾开,像一张揉皱了又铺平的宣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午饭,外婆炒了鸡蛋,炖了豆腐,还特意用新收的糯米做了糍粑。父亲和母亲帮着收拾碗筷,我便被外婆揽在怀里,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。槐叶已黄了大半,风一过,簌簌落下来,有几片飘进我碗里,外婆便笑着说:“吃吧吃吧,吃了槐叶,长得像槐树一样高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外婆,”我那时正是鹦鹉学舌的年纪,“你叫我背诗,我背诗给你听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好呀。”外婆摘下老花镜,把我放在她膝头,正了正身子,像是要出席什么隆重的典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便挺起小胸脯,扯着嗓子念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念完了,仰头看外婆,等着她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外婆果然笑了。她摸摸我的头,说:“好,背得好。可是娃娃,你知道这诗里说的月亮,有什么讲究吗?”她抬头看了看天,那天太阳还没落,月亮已经淡淡地挂在东天边,白得像一片薄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月亮啊,上面有个嫦娥。”外婆把我往怀里拢了拢,声音低下来,像是要讲一个了不得的秘密。“从前啊,天上有十个太阳,晒得庄稼都焦了。有个后生叫后羿,力气大得很,他拉开神弓,嗖嗖嗖射下来九个。王母娘娘赏他一包仙药,说吃了能飞到天上去。后羿舍不得他媳妇嫦娥,就把药交给她收着。谁知有一天后羿出门打猎,有个坏人起了歹心,要抢那包药。嫦娥一着急,自己吞了下去,一下子就飘起来了,飘啊飘,飘到月亮上去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听得入了神,问:“那她一个人在月亮上,不怕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外婆叹了口气,说:“怕呀。所以月亮里头有棵桂花树,还有一只玉兔捣药。玉兔陪着她呢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说起来,这故事还是我奶奶讲给我听的。我奶奶不识字,她是从戏文里听来的。我们那时候,听戏就是读书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色渐渐暗下来。母亲在屋里点了灯,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温暖的长方形。外婆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小手,说:“外婆教你唱个童谣吧。以后你看见月亮,就想起来外婆教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便拍着手,一字一句地唱起来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月亮粑粑,里面坐个妈妈。妈妈出来买菜,里面坐个奶奶。奶奶正在绣花,绣个大蛤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跟着学。唱到最后一句“绣个大蛤蟆”时,外婆故意把“蛤蟆”二字拖得长长的,还模仿蛤蟆的样子鼓了鼓腮帮子。我笑得前仰后合,从她膝上滑下来,滚在槐叶堆里。父亲母亲听见笑声,也都走出来。父亲笑着说:“妈,您这童谣可真有意思。”母亲则在一旁说:“我小时候也听您唱过,怎么现在听着还这么亲呢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外婆又唱了一遍,这回大家都跟着唱。五音不全的父亲把“买菜”唱成了“卖柴”,母亲笑得弯了腰,父亲挠着头嘿嘿地笑。外婆也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拿袖子去擦。那一天,天边的月牙细得像外婆绣花针上的金线,而满院子都是笑声,把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此后几年里,每逢中秋或重阳,我只要去外婆家,她总要问我:“还记不记得月亮粑粑?”我便唱一遍,她便笑一遍。直到一九八九年古历正月十三,外婆走了。走得突然。头天晚上还跟舅舅说,正月十五要包元宵,给城里的外孙留一碗。第二天早上,就没再醒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年我十二岁,正读初中一年纪。第一次知道,原来人是会死的。原来月亮粑粑里的奶奶,有一天也会不出声地走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不禁回忆起二十年前的重阳节之夜。傍晚时分,我站在阳台上抽烟,女儿只有四岁,跑过来拉着我的裤腿,指着天上的月亮说:“爸爸爸爸,月亮出来了!你说月亮上面有什么呀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蹲下身,将女儿轻轻地抱起来。她软软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,眼睛亮晶晶的。我给女儿讲外婆在我儿时的关于月亮中嫦娥的故事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月亮上面啊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有个嫦娥,还有一棵桂花树,一只小玉兔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那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,不怕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笑了。我说:“不怕。她呀,在月亮上绣花呢。绣个大蛤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是四十年后的重阳节的夜晚。我独自一人望着天空里的一轮弯弯的月亮,沉吟着外婆教给我的童谣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月亮粑粑,里面坐个妈妈。妈妈出来买菜,里面坐个奶奶。奶奶正在绣花,绣个大蛤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,问:“唱的什么呀?怪好听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说:“外婆教的童谣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她也不知道,四十年前那个重阳节的月光,今晚又照进了我的心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抬头看月亮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只是外婆不在了。可是我又觉得,外婆还在。她就在那童谣里,在“月亮粑粑”的每一个字里。我唱给儿子听,儿子将来唱给他的孩子听。外婆没有念过书,可她用一首童谣,把月亮种进了我的心里。如今我也把月亮种进儿子的心里。月亮是永生的,种月亮的人便也是永生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夜渐渐深了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泻进来,落在我的脸上,白得像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忽然想起外婆讲故事时说的那句话。她说:“后羿想嫦娥的时候,就抬头看月亮。看着看着,就觉得嫦娥也在看他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想,从今往后,我每抬头看一次月亮,便是在跟外婆说话了。她听不见我说话不要紧,她听得见我在心里唱“月亮粑粑”就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外婆,月亮粑粑里头,坐的真是你吗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把这句问话写在纸上,又觉得多余。她早已化作月光,洒在每一个团圆的日子里。今夜重阳,人间天上,共此一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关了台灯。天空中的月光仿佛是更亮了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(丙午重阳节,作于株洲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