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游三峡大坝

逍遥童

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逍遥童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一、江是从街上升起来的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汽车驶上西陵长江大桥时,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:江不是躺在山谷里,而是从街市上升起来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年前的那个四月,我第一次来三峡。那时只顾着仰头,觉得这座坝高得不像话,站在它脚下,人像一粒被江风吹动的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一次,车还没停稳,我先看见了水——一大片平铺到天边的水,安静得没有脾气,把两岸的山都压低了一截。悬索桥的钢缆从头顶掠过,一根一根,像有人把竖琴架在了江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陪同的讲解员说,这叫"高峡平湖"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。它出自毛泽东1956年的词句:"更立西江石壁,截断巫山云雨,高峡出平湖。"那时这是一句浪漫的想象;如今它是175米水位线上,一片真实得能映出云影的水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三峡大坝在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三斗坪镇,守在长江西陵峡中段,是三峡水库的东端。它的下游38公里,是1970年代建成的葛洲坝;它的上游,江水一直回涌到重庆。控制流域面积约100万平方公里——长江上游几乎所有的雨水,都要在这里交一次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站在桥上看,坝在远处,像一条横放的灰白色尺子。2309米。这个数字我在展板上见过很多次,可只有站在江边,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:它不是一堵墙,它是一道被安放在峡谷里的地平线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二、2309米,中国人走了七十多年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坛子岭是看全景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拾级而上,风从江面来,带着十月的凉意和一点水腥气。登顶回望,大坝、船闸、电站、江面,全在脚下摊开,像一张被江风掀开的工程图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展板上写着:坝轴线全长2309.47米,坝顶最高程185米,大坝高181米,正常蓄水位175米,总库容393亿立方米。这是一座混凝土重力坝——不靠拱,不靠拉,只靠自身的重量,稳稳坐在江底的花岗岩上,用两百多万立方米的混凝土,跟一条大江比耐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我把手按在栏杆上,忽然想起这串数字背后的另一串年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919年,孙中山在《建国方略》里第一次提出在三峡建坝,想改善川江航运、开发水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944年,美国坝工专家萨凡奇徒步考察三峡,写下一份《扬子江三峡计划初步报告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956年,毛泽东写下"高峡出平湖"。 1992年4月3日,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表决通过兴建三峡工程的决议,1767票赞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994年12月14日,三斗坪响起第一声开山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后是:1997年11月8日,大江截流;2003年6月,蓄水、通航;2003年7月,首台机组并网发电;2006年5月20日,大坝全线到顶;2012年7月,全部机组投产;2020年11月1日,三峡工程完成整体竣工验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从1919到2020,一百零一年。从开工到验收,二十六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309米,一个人步行不过半小时。可这半小时的路,中国人走了整整一个世纪。讲解员说这话时语气很轻,我却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。我们这一代人习惯了"基建狂魔"这个词,习惯了把奇迹当成日常,可奇迹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——它是几代人在图纸上反复涂抹,在江边一锹一锹挖出来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三、把一条江,变成一库电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从坛子岭往下走,是185平台。它和大坝坝顶同高,站在这里,能看见坝顶那条笔直的路,一直延伸到对岸的山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再往左,是电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峡电站装了32台单机容量70万千瓦的水轮发电机组,另有两台5万千瓦的电源机组,总装机容量2250万千瓦,是世界上装机容量最大的水电站。年设计发电量882亿千瓦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些数字容易让人麻木。我试着换一种方式理解:2250万千瓦,相当于十几个大型火电厂捆在一起,被塞进了一条峡谷;而江水从175米的高处跌落,推动那些直径近十米的转轮,一声不响地把落差变成电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截至2025年底,三峡电站累计发电超过1.8万亿千瓦时。这个数字背后,是节约标准煤约5.4亿吨,减排二氧化碳约14.8亿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在平台上站了很久。脚下是混凝土,头顶是输电线,江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,几座输电铁塔从山脊上翻过去,线缆在天空里划出淡淡的弧。那些电看不见,却点亮了半个中国:工厂的机床、城市的电梯、夏天夜里不肯停歇的空调、孩子书桌上的台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条江流了亿万年,过去它只负责奔流;现在,它一年能交出八百多亿千瓦时的清洁电力,而且不冒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四、大船爬楼梯,小船坐电梯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下午去看船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峡船闸在坝的左侧,是双线五级船闸,全长6.4公里,上下水位落差113米。船从下游来,开进第一级闸室,闸门在身后合拢,水慢慢注进来,船就被托着升高一截;再进第二级、第三级……像走一段由水做成的楼梯。所以船工们有个说法:大船爬楼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3000吨级的客货船,可以走另一条路——三峡升船机。承船厢像一只巨大的浴缸,把船连水一起装进去,垂直提升113米,最大爬升重量1.55万吨,是世界规模最大、技术难度最高的升船机。船工们管这叫小船坐电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两样东西,我在2023年那次都只是远远看过。这一次,我站在船闸的观景台上,看见闸室里挤着好几艘货船,船身漆色斑驳,吃水很深,装的像是矿石和建材。闸门缓缓合上,水面开始上升,那些船一寸一寸地被抬起来,安静得像在执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数据是这样的:三峡船闸2003年通航,设计年通过能力1亿吨,原计划服务到2030年;结果2011年就突破1亿吨,提前19年饱和。2025年,三峡船闸年通过量达到1.7亿吨,超过设计能力七成;截至2026年6月,累计过闸货运量已达24亿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站在我旁边的一位老船工说,现在过闸要排队,平均等上八九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没有觉得这是坏消息。恰恰相反,这说明这条江有多忙。三峡蓄水之前,宜昌到重庆660公里的川江,滩多水急,夜里不敢行船,139处险滩像139颗钉子钉在航道上;蓄水之后,航道等级从Ⅲ级跃升为Ⅰ级,江面从一两百米宽展到四百米甚至两千米,千吨级的船换成了三千吨级、五千吨级,万吨级船队可以直达重庆。水运的成本只有铁路的五分之一、公路的十五分之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条更宽、更深、更便宜的江,自然会堵。堵,是繁荣的另一种写法。而就在今年6月,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已经开工,建成后三峡枢纽将形成"四线船闸+升船机"的格局,年双向通过能力可达3.36亿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五、看不见的堤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很多人在三峡只记得电。其实,三峡工程的第一任务,从来不是发电,而是防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长江中下游的洪水,是中国人几千年的心病。荆江河段尤其险:河床高出两岸地面,一旦决口,江汉平原尽成泽国。三峡水库总库容393亿立方米,其中防洪库容221.5亿立方米——这221.5亿立方米,就是悬在长江中下游头顶的一把保护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讲解员给了一组数字:三峡水库蓄水运行以来,拦洪运用70余次,成功抵御3次洪峰流量超过70000立方米每秒的特大洪水,最高削峰率达46.7%,累计拦洪总量突破2200亿立方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46.7%是什么概念?就是当洪峰咆哮着冲进峡谷时,大坝把将近一半的水拦在了身后,让下游的江水只涨到"可以承受"的高度。荆江河段的防洪标准,因此从约十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还有一件更日常、更不显眼的事:补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每年冬季到次年春季,长江中下游少雨,三峡水库就开闸放水。自2010年首次蓄至175米以来,年均向下游补水约220亿立方米,历年累计超过3700亿立方米,使枯水期下游流量比天然情况增加33%以上。湖北、湖南、江西、安徽的农田、水厂、航道,都在这股水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洪水来了拦一拦,干旱来了放一放。这座坝最了不起的地方,不是它有多高,而是它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六、江风里的名字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傍晚,我去了截流纪念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园子里停着当年用过的大型施工机械,自卸车的轮胎比人还高,铲斗的口子能站下三四个成年人。1997年11月8日,就是这些钢铁巨兽,把一车车石料倒进龙口,让长江第一次在人的意志面前改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在一台推土机前站了很久。铁皮已经锈了,履带缝里长出了草。它们不说话,但它们记得那24小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比钢铁更该被记住的,是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为了这座坝,一百三十多万移民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江边。秭归、兴山两座县城整体搬迁,古镇、老街、橘园、祖坟,一起沉入水底。有人说这是牺牲,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托付:他们把家乡交给江水,换下游千万人的安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还有那些在工地上度过青春的人。二十六年,足够一个青年生出白发,足够一个孩子长成父亲。他们中的绝大多数,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块碑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江风吹过纪念园,吹动展板上的一行小字:"大国重器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忽然明白,所谓重器,重的不只是混凝土和钢铁,更是这背后一个民族的耐心、组织力和想象力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七、尾声:与江商量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离开时,天已经暗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坝亮起灯,一串一串,沿着2309米的坝顶铺过去,像有人在江上放了一条发光的项链。船闸那边,还有船在等;电站那边,机组在无声地转。江水从泄洪孔下游的江面缓缓流过,看不出丝毫的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三年前的四月,我在这里拍过一张照片,那时我只看见"大"。这一次,我看见的是"细":是坝体上巡检的栈道,是船闸闸首的每一道止水,是展板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,是讲解员说起"削峰率46.7%"时眼里的一点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人类修坝,最初是想征服河流。可三峡教会我们的,也许是另一件事:真正的伟大工程,不是让江屈服,而是学会与江商量——在它暴烈时替它收住,在它枯瘦时替它补上,在它奔流时借它一点力气,然后把这点力气,还给万家灯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江还是那条江。只是从今往后,它多了一个懂得分寸的伙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一座坝的高度,可以用米来丈量;一个民族的远见,只能用时间来丈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2026年10月17日写于湖北宜昌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