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林黑塞间的孤愤者~品读大清12

道誠

<p class="ql-block">  青林黑塞间的孤愤者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山东淄川的蒲家庄,有一处简陋的农家院落,三间正房便是著名的“聊斋”。三百多年前,一位身着素色官服的老者曾端坐于此,手捻银须,双目炯炯有神,眉宇间露出一种阅尽沧桑后仍不肯低头的沉静。他叫蒲松龄,字留仙,别号柳泉居士,自称“异史氏”,世称聊斋先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,也是在这间屋子里,把一个时代的黑暗与光亮、一个人最深的失意与最炽热的想象,全部倾注进了近五百篇花妖狐鬼的故事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蒲松龄的少年时代,曾是那样明亮。十九岁那年,他参加童子试,一连拿下县、府、道三个第一,山东学政施愚山对他极为赏识。据传他初应童子试时,考题本是八股议论文,他却触动灵感,竟把八股文写成了一篇短篇小说《蚤起》。主考官施愚山读罢,非但不以为忤,反而在其考卷上批曰:“下笔如有神,将一时富贵丑态,毕露于二字之上,直足以维风移俗”。一个十九岁的少年,就这样以一篇“不守规矩”的文字一举成名,文名藉甚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然而,命运似乎只肯给他这一个春天的开头。此后,他便一头跌入了漫长而荒凉的冬天。二十一岁起,他一次次走进考场,一次次铩羽而归,一直考到七十一岁,前后考了十七次,皆名落孙山。直到七十二岁,才被山东学政黄叔琳拔为岁贡生——一个相当于国子监保送生的虚衔,此时的蒲松龄已是皓首苍颜,这个“资格”对他早已失去了实际意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他二十六岁开始设馆教书,七十一岁撤帐回家,统共教了四十五年书。四十岁时,他受聘于淄川西铺村毕际有家,设帐绰然堂,在那里一坐便是三十年。毕家是淄川四世一品的名门望族,宅邸宏大,藏书丰富,宅后还有一处占地十亩的石隐园,亭台廊榭、假山花树,十分幽雅。他在那里教授毕家子弟,兼撰应酬文书,迎来送往、参陪雅集,深受毕氏全家的尊敬。但即便如此,每当夜深人静,子夜荧荧,灯昏欲蕊,萧斋瑟瑟,案冷疑冰,他终究还是那个“一世无缘附骥尾”的落魄书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浮白载笔,仅成孤愤之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正是在这样的长夜里,他拿起了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聊斋志异》的创作,始于他的青年时代,四十岁时已集结成书,此后又经逐年增补,前后历时四十余年。在康熙十八年春天写下的《聊斋自志》中,他这样追溯自己的创作:“才非干宝,雅爱搜神;情类黄州,喜人谈鬼。闻则命笔,遂以成编。”又说“四方同人,又以邮筒相寄,因而物以好聚,所积益夥”。他搜集故事的方式也颇为有趣,据说他曾在路边开设茶馆,南来北往的旅人见多识广,他便与茶客聊起鬼神世界的奇闻逸事。有位白发苍苍的驼背老人,见他彬彬有礼,便讲了个“马骥漂洋过海到罗刹国”的故事,他听得入神,回家便写下了“花面逢迎、世情如鬼”的《罗刹海市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然而,在这篇自志的末尾,他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凄恻动人的句子之一:“独是子夜荧荧,灯昏欲蕊;萧斋瑟瑟,案冷疑冰。集腋为裘,妄续幽冥之录;浮白载笔,仅成孤愤之书。寄托如此,亦足悲矣!”他自比为惊霜的寒雀,抱树而无温;自嘲为吊月的秋虫,偎栏而自热。最后他问:知我者,其在青林黑塞间乎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这“孤愤”二字,是理解《聊斋志异》全部精神的钥匙。北京大学学者周先慎曾撰文指出,这篇自志“文章虽短,内容却非常丰富”,其中包含着作者创作《聊斋志异》的大量重要信息。而袁世硕先生更评价说:“历览中国古代众多的小说书序,蒲松龄的《聊斋自志》要算是最讲究辞章、用典故最多而又意蕴最深沉、情词最凄切动人的了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蒲松龄的“孤愤”,首先指向的是那个他深恶痛绝的官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《梦狼》中,他写一位老人梦见自己做官的儿子变成了老虎,餐餐以人为食,吃得白骨如山;儿子身边的衙役则化为恶狼。他将官比作虎,吏比作狼,“官虎吏狼”从此成为对清代官场最精准的概括。而在《席方平》中,他的批判更加彻底。主人公席方平魂赴阴司代父伸冤,却从城隍到郡司再到冥王,无一级官员不贪赃枉法。城隍受了贿赂,非但不为席方平伸冤,反而对他滥施酷刑,笞打、火床、锯解,无所不至。席方平在酷刑之下始终不屈,最终发出了一声震撼人心的感叹——“阴间之暗昧尤甚于阳间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哪里是在写阴间?分明是在写阳间。蒲松龄以鬼域折射人世,以幽冥映射朝堂,将那个时代官场的腐败与黑暗,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呈现在读者面前。正如郭沫若后来所概括的:“写鬼写妖高人一等,刺贪刺虐入骨三分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同样尖锐的批判也指向了科举制度。蒲松龄一生困于科场,对八股取士的弊病了如指掌。他在多篇小说中嘲讽试官“黜佳士而进凡庸”,揭露学官索贿、大僚卖官,展示考生受科举毒害的种种可悲可笑之状。学者马瑞芳指出,蒲松龄是“全面向科举制开火的第一人”。这种批判中既有愤怒,也有不甘,更有一个正直儒生对时代最清醒的痛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然而,《聊斋志异》最动人的篇章,往往与批判无关,而与理想有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全书近五百篇故事中,以突破封建礼教、追求自由婚姻爱情的故事占据最大比重。蒲松龄塑造了一大批令人难忘的女性形象,她们敢爱敢恨,从容于礼法之外,在婚恋问题上展现出鲜明的自主意识。学者陈福民曾指出:“《聊斋志异》在女性描写上的先进性非常值得肯定,把女性的权利和女性的重要作用提高到很高的高度,蒲松龄早就做到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众多女性形象中,婴宁无疑是最璀璨的一个。她是狐女,以天真烂漫、爱笑著称,蒲松龄对之倾注了无比炽热的情感,在“异史氏曰”中竟以“我婴宁”称之。作者围绕婴宁的爱笑和爱花来营构情节,对笑与花多方描写,反复渲染,层层推进,将她的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。人未到而笑声先闻,那近乎痴憨的单纯天真,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一束光。她任情恣性地惩治荒淫无礼的西邻之子,却因此险些被逮质公堂,经过婆母一番封建礼教的训诫,婴宁“矢不复笑”,天真烂漫的理想性格从此消失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从爱笑到不笑,这不仅是婴宁一个人的故事,更是那个时代无数女性命运的缩影。蒲松龄用一个“笑”字,写出了世间最深的悲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另一篇令人动容的作品是《聂小倩》。这篇小说写的是人鬼之间的爱情故事,男主人公宁采臣是一个人中之圣者,女主人公聂小倩是一个鬼中之仙者。聂小倩原为受胁迫的女鬼,形象凄美哀婉,后来与宁采臣产生真情,尽心侍奉婆母,最终赢得宁家人的信任。蒲松龄笔下的女鬼常常以受苦、受冤、零丁飘泊的形象出现,而狐女则被赋予智者、勇者、解救者的形象。这种区别本身就耐人寻味:鬼的遭遇,鬼的追求,鬼的伦理难题,实际上是时代生活的变形;而狐女身上那种超越人间戒条的洒脱与自由,恰恰是蒲松龄对美好人性最深切的向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蒲松龄一生只娶一妻刘氏,终身无妾。然而他笔下那些美丽、善良、智慧的女性形象,却是那样的鲜活而真实。或许正因为现实中受到太多束缚,他才把所有对自由的想象都倾注在了这些花妖狐魅身上。她们从天上、从水中、从深山密林、从蛮荒原野,为寻求挚爱真情,纷至沓来人间。她们不受封建礼法的约束,既用迷人风采吸引男人的目光,又充满独立意识和舍己精神。她们是蒲松龄在现实之外为心灵开辟的一片净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1715年,蒲松龄在故居聊斋与世长辞,走完了他坎坷而又传奇的一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生前未曾看到《聊斋志异》刊行。这部耗费了他大半生心血的作品,目前所知是在他死后近五十年才得以刊印。但他似乎早已预见到了什么。在《聊斋自志》中,他以屈原赋《离骚》、李贺吟鬼诗自况,暗寓自己的作品与这些前贤一样,寄托着心底的感慨与忧愤,是真情流露的“天籁”,而非无病呻吟之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天,《聊斋志异》已被译成二十多种语言,百余个版本流传于世界各地,居中国古典名著首位,蒲松龄也与法国莫泊桑、俄国契诃夫并誉为“世界短篇小说之王”。清代文坛盟主王士禛曾为之感叹:“姑妄言之姑听之,豆棚瓜架雨如丝。料应厌作人间语,爱听秋坟鬼唱诗”。这句话,或许是对蒲松龄一生最好的注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厌倦了人间,于是他创造了另一个世界。在那个世界里,狐比人更深情,鬼比人更可爱,花妖比闺秀更自由。在那个世界里,正义虽然迟到,但终究不会缺席。他用一支笔,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可以栖身的聊斋——一间陋室,半掩门帘,青灯如豆,墨香浮动,狐鬼花妖在纸页间翩翩起舞,为他漂泊无依的灵魂提供了一个永恒的归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知我者,其在青林黑塞间乎!”三百余年后的今天,当我们翻开那些泛黄的书页,在花妖狐鬼的悲欢离合中感受着一个古老灵魂的温度与愤怒时,我们或许可以回答他:知你的人,不只在青林黑塞之间,也在每一个被你的文字所打动的后世读者的心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