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重阳敬老，歌声传情】《九月九的酒》散文詩

騎士

永清堂書苑: 散文集錦

又是九月九，重阳夜，难聚首。

这句话，我在心里念了很多遍。不是对人说，是对酒说——酒是南屯自酿的秬鬯，黑黍发酵，香草浸香，在Ω湾的淤泥窖池里，睡了三千年的觉。我把它从窖底请出来，像请一位老友，一位故人，一位从未离开、却再也回不来的——自己。

思乡的人儿，飘流在外头。

南屯的秋天，是从酒香开始的。

黑黍熟了，粒沉实，淀足，像谁把一季的日光，都收进了谷壳里。鬯人的后裔——如今叫酿酒师——背着蚌刀的后代，即不锈钢的铲，下到窖池，把淤泥一层一层翻开，像翻开一页页泛黄的县志。菌群在黑暗里呼吸，乳酸菌、酵母菌、霉菌，三千年前的老住户，与新搬来的邻居，和睦共处，不分彼此。

"开窖——"

一声低喝，像一声叹息。酒醅被铲出来，蒸汽升腾，混着泥香、谷香、草香，在Ω湾的水面上，氤氲成一片看不见的雾。那雾是鬯人的魂，是商周的呼吸，是《尚书·禹贡》里"兖州独产秬鬯"的实证，是我祖父的祖父，在某个同样九月九的清晨，第一次尝到的——

故乡的味道。

又是九月九，愁更愁，情更忧。

我提着一壶酒，走上运河大堤。大堤是南屯的山，是鲁西北平原上，唯一可以"登高"的地方。风从北方来，带着黄土的腥味、麦秸的干香、窑洞里陈年的炊烟，像一位迷路的信使，把本该寄给远方的话，错交给了——我。

我望向南方。那里有我的儿女，我的牵挂，我种完麦子后、独自南下的——青春。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高处，望向北方的我？是不是也提着一壶酒，对着异乡的天空，说一句"遍插茱萸少一人"？

电话是沉默的，像铁牛沉默，像墩台沉默，像所有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、却依然站着的东西。

回家的打算，始终在心头。

但回家是什么？是南屯的街巷，还是Ω湾的淤泥？是王氏宗祠的飞檐，还是镇水铁牛的锚纹？是戊子拳的拳窝，还是台花杠的铜铃？是陈仲魁沙哑的号子，还是领舞女人抚过缠枝莲的指尖？

都是，又都不是。家是酒，是九月九的酒，是喝了三千年的秬鬯，是醉了醒、醒了醉、却始终离不开的——瘾。

我举起壶，对着风，对着月，对着运河里那个模糊的倒影，敬了一杯。酒洒在地上，渗入泥土，像渗入Ω湾的淤泥，渗入鬯人的窖池，渗入所有从未离开、却再也回不来的——

魂。

走走走走走啊走，走到九月九。

我走了很多年。从南屯走到县城，从县城走到省城，从省城走到南方。每一步都踩着麦秸，每一步都踩着号子，每一步都踩着祖父的叹息、父亲的沉默、和我自己，某一年冬天在河滩上，捡到的半片明清瓦当。

但走到哪里，酒都在。不是壶里的酒，是心里的酒——那酒是Ω湾的水酿的，是黑黍的淀粉转化的，是香草的芬芳浸润的，是三千年菌群代谢的，是南屯的风土、人情、记忆、遗忘，共同发酵的。

人不在，酒还在。酒在，家就在。

他乡没有烈酒，没有问候。

南方的酒，甜而薄，像稀释的月光。我喝不惯，但还是要喝——在异乡的酒桌上，在陌生的面孔前，在"干杯"的喧哗里，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。但心里知道，真正的酒，在南屯的窖池里，在Ω湾的淤泥里，在九月九的晨雾里，在某个鬯人、以蚌刀轻启第一粒黑黍的——

那个清晨。

家中才有自由，才有九月九。

我终究是要回去的。不是身体，是魂——魂是酒的精华，是蒸馏后的纯粹，是喝了三千年、却依然清醒的——执念。我提着空壶，走下大堤，走向Ω湾，走向淤泥深处，走向菌群呼吸的黑暗里。

那里，有一坛酒，等我。

九月九的酒，是故乡的酒，是鬯人的酒，是南屯的酒，是——

我的酒。

又是九月九，重阳夜，难聚首。

思乡的人儿，飘流在外头。

走走走走走啊走，走到九月九。

家中才有自由，才有九月九——

酒在，家在，

家在，魂在，

魂在，

九月九，

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