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】重阳敬自己

荒原

重阳敬自己

岁岁重阳，今又重阳。轻风，微雨，秋意渐浓。

雨不大，细细密密地织着，像谁把一匹薄纱轻轻覆在城市的脸上。空气里没有闷，倒透着一丝清冽的舒适，不冷不燥，恰好是让人想出门的天气。

看着窗外，楼群如山，车流不断，我不想宅着了。

撑一把伞，慢慢走。路上行人不多也不少，偶有撑伞的，也是行色匆匆。我倒不急，脚步放得很缓，像是在跟这微雨天商量着，不急，不急，日子还长。

临近中午，给老伴打了个电话。

"出来吃？"

"好。"

约在离家不远的小饭馆。地方不大，收拾得很干净。我们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，把外面的世界洇成一幅水墨。

点了三个菜。一盘小火锅闷烧鸭，一盘红烧鱼块，一盘油煎黑豆腐。又要了一瓶雪花啤酒，不用冰镇，常温就好。

酒倒进杯子里，泡沫细细地涌上来，又细细地退下去。老伴给我斟满，我也给她小斟一点，她说不要，喝点茶就好。两只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。

然后就聊起来了。

起初是闲话，说这雨，说这菜，说着家里的一些琐事，说着说着，话头就拐进了往事里。

拐进去，便收不住了。

她说起当年带孩子的事。那时候孩子小，我们正年轻，正忙着。忙着上班，忙着挣钱，忙着把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。重阳？重阳是什么？那时候脑子里没有这个词。九月九，不就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日子吗？该上班上班，该加班加班，哪有闲心去想什么登高、什么敬老。

我听着，笑着点头。

何止重阳。连春节有时候都顾不上好好过。孩子的家长会、期中考试、升学志愿，哪一件不比节气要紧？我们那一代人，把日子过成了赶路，低着头，盯着脚下的砖，一步一步，不敢停。

啤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，话就多了。

"你还记得不，有一年重阳，那天是周末，孩子非要拉我们去爬山。"

"记得。结果爬到半山腰，孩子累了，我背着他下来的。"

"哪是你背的，是我背的。"

两个人笑起来。笑着笑着，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沉默里，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那些年，我们像两头不知疲倦的牛，拉着生活的犁，在日子的田里一趟一趟地翻。没有诗，没有远方，只有眼前看不清的风景和手头永远干不完的活。重阳、端午、中秋，那些节日在日历上只是一个个红字，红是红了，但跟我们没关系。我们过的是另一种日子，孩子的奶粉钱、亲戚朋友间的人情往来、单位的考勤和绩效、老人需要的关照等。

那些年，我们不是不过节。我们是顾不上。

而今，我们都老了。

孩子们长大了。他们有自己的工作，有自己的家庭，有自己的孩子。他们的日子，像当年的我们一样，被塞得满满当当。他们也不会想过重阳了，就像当年的我们一样。

我不怪他们。

怎么怪呢？我太知道那种"顾不上"是什么滋味了。不是不想，是没空想。不是不在乎，是在乎的事情太多，排着队等着你，节日只能往后靠。

窗外雨小了些，玻璃上的水痕慢慢干出一道道痕迹，像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纹路。

老伴又给我斟了杯酒。我端起来，没急着喝，看着杯子里淡淡的黄色液体，忽然想，这杯酒，敬谁呢？

敬父母？他们早已不在了。敬孩子？他们常常不在身边，比当年的我们还要独立，还有个性，有时还闹点小脾气，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，不惹你生气就算好的了。敬重阳？重阳也不过是一个日子嘛。

那就敬自己吧。

敬那个年轻时候只顾低头赶路、忘了抬头看月亮数星星的自己。敬那个为了一家人的温饱把腰弯下去、把脊梁撑起来的自己。敬那个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，没有倒下、没有放弃、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的自己。

我们这一代人，也许大多没有重阳的记忆。但我们有自己的记忆，那些记忆藏在每一顿匆忙的晚饭里，藏在每一张深夜批改的作业本里，藏在每一次咬着牙扛过去的难关里，包括在跑医院找医生开药方去药的无数个疲惫得心力交瘁的日子里。

那些记忆，不比任何节日轻。

我把酒喝了。微苦，回甘。像这辈子。

老伴把茶也喝了。她说："走吧，雨停了。"

我们起身，付账，出门。

雨真的停了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混合的味道，还有微风送来的幽幽的桂香。我深吸一口，沁到肺管子里。地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，踩过去，鞋子湿了一点，也无妨。

我们慢慢走回家。不急。

重阳这日，敬自己一杯。不为别的，就为这一生，我们认真得毫不苟且地活过，且现在依然活着：坚强，坦荡，不苟且。

2026年10月18日重阳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