奔马晋陕蒙（7）烽烟边地，石刻千秋

丁丁

2026年9月30日驱车来到陕西省延安市子长市安定镇钟山南麓。

秋日黄土高原天高云淡，我们奔赴钟山，赴一场与千年石刻的相逢。

穿过古柏交织的天然画框，便是素有 “陕北敦煌” 美誉的钟山石窟，古称万佛岩、石宫寺。

这里很安静，我们没有遇到其他游客，只见两位守窟人。

拾级而上，红殿古刹依山而建，飞檐垂落，彩画勾梁，古鼎分列阶侧。远处山巅砖塔巍然矗立，在苍绿林木间守望这片古来烽烟不息的边地。

如图，钟山南麓（今子长市安定镇）处于北宋的边境要塞。钟山以北是虎视眈眈的西夏。

千年前，戍边军民于崖壁开山凿石，一锤一凿，在坚硬岩石间镌刻佛国万象。

钟山石窟 3 号窟（万佛岩）佛坛三组主佛造像：

释迦牟尼，结跏趺坐，莲瓣半开（含苞），象征正在世间说法度众生（现在佛）。两侧文殊、普贤坐莲台，迦叶、阿难侍立，佛前摆放鲜花。

释迦牟尼，面容圆润慈祥，右手抬起做说法印。

整组造像最端庄，是全窟视觉中心。

弥勒佛，坐于完全盛开的巨大莲花宝座，莲瓣向外舒展，代表修行圆满。（未来佛）

两尊菩萨站立侍于莲台两侧。

莲台最为华丽繁复。

燃灯佛，无莲花坐台，直接坐于方形须弥台，代表成佛之前的修行本生阶段（过去佛）。

同样配有二弟子迦叶、阿难，二尊胁侍菩萨。

基座没有莲花，和另外两龛形成鲜明对比。

这是钟山石窟非常独特的地方，学界也有观点认为这是释迦牟尼的 “三时佛”（一生三个修行阶段）。

3 号窟八根巨大石柱从地面直通窟顶，柱身上密密麻麻雕刻上万尊小佛，所以叫万佛岩，全部是北宋治平四年（1067 年）雕凿，是陕北宋代石窟艺术巅峰，造像写实，人物神态充满人间烟火感，迦叶像尤其传神，骨相嶙峋，像陕北当地老者。 上层：一尊禅定坐佛。下层：普贤菩萨骑六牙白象。

竖排石刻：“管句军酒张中衖，字王乾，延州观察……”

管勾军酒——北宋延州军营里的军酒务官员，属于宋军边塞后勤官吏。延州，正是宋夏前线。

上层龛：释迦佛与二弟子
正中释迦牟尼结跏趺坐于莲台，两侧侍立弟子迦叶、阿难。一佛二弟子，代表佛陀在灵鹫山说法场景。龛内残存大面积旧彩绘，赭红、石绿、泥金底色，千年色彩依旧可辨。

中层左右两龛：文殊、普贤菩萨（华严三圣）

左侧：文殊菩萨，坐骑青狮。文殊主大智慧，雄狮象征智慧摧破烦恼；旁有牵狮的童子。

右侧：普贤菩萨，坐骑白象。普贤主大行愿，六牙白象寓意稳重、实践修行；旁有牵象侍者。

释迦 + 文殊 + 普贤，合称为华严三圣，是《华严经》核心造像组合。

下层：乘云供养菩萨
最底部龛，一尊菩萨坐于卷曲云纹之上，呈凌空来赴法会的姿态，代表十方菩萨听闻佛法，乘云前来听释迦说法。

左下角石碑题记

黑色磨光石面上镌刻北宋发愿铭文，记录当年开窟、捐资施主、造像祈愿内容，是钟山石窟断代最重要的文字史料。

3 号主窟的洞窟内壁，满壁千佛 + 独立佛龛，是万佛岩最震撼的背景墙面。

龛中正坐主佛药师佛龛，左手托药钵，寓意消灾延寿。左右立迦叶、阿难两大弟子，是宋代石窟经典构图。

龛外围层层叠叠整齐排列千佛小像，成千上万的小佛布满整个墙面，象征十方诸佛，万佛同来听法，这也是 “万佛岩” 名字的由来。

水月观音（自在观音），游戏坐式，不端严正坐，自在闲适，是北宋非常流行的观音样式，衣袂飘举，残存彩绘。

整面墙分层布满千佛，一排排小佛，层层向上，不是简单复制，每一尊手印、衣纹、面部神态都有细微差别，工匠在石壁上密密麻麻凿刻，工程量浩大。

岩壁上还保留当年的红、黑、白彩绘底色，千年过去，依旧能窥见当年绚丽的样貌。

地藏菩萨头戴风帽、覆肩僧衣，结跏趺坐，双眼轻垂，面容温和悲悯，是北宋地藏菩萨典型样式。 文殊菩萨标志性坐骑（文殊表大智慧，狮子象征智慧威猛，摧破烦恼） 上层龛：一佛二菩萨（华严三圣），中间释迦佛，左右文殊、普贤，共同代表华严世界。

北宋工匠在这一窟，把《法华经》《华严经》、地藏信仰全部雕刻进石壁，一窟就是一座完整的佛教宇宙。

窟里只有微弱的光 这是3 号窟南壁千佛浮雕，也是钟山石窟最震撼的一面石壁，宋代原作。

主尊释迦结跏趺坐，残留红、白、绿古彩绘，身后有头光。佛下方雕刻一只卧鹿，聆听佛法，是佛经里非常经典的故事。

石壁被一圈圈云纹边框分隔成数十层，每一层整齐排列大量结跏趺坐的小佛。

每一尊小佛姿态、手印略有差别，不是简单复制；
当年通体施彩绘，现在很多造像仍残留绿、红、白底色；
“千佛” 并非恰好一千尊，象征十方世界无量诸佛，齐聚释迦法会听经。

陕北红砂岩质地松软，近千年风化，下层部分造像面部漫漶残缺。但整体构图秩序极强，一层一层向上铺展，视觉上如同佛国世界层层叠叠，扑面而来，北宋匠人在天然岩壁上，营造出宏大的空间感。

北宋陕北石窟世俗化风格，佛的面容温和质朴，贴近普通人的神态；云纹分隔带流畅圆润，线条细腻，在砂岩上做出浮雕层次感，在北方宋代中小型石窟里算得上顶尖水准吧？

文殊骑狮 + 玄奘取经浮雕 + 多龛佛造像。
上层小龛：一佛二弟子
尖拱小龛，主佛结跏趺坐，两侧立弟子阿难、迦叶，标准北宋佛龛样式。

下层右龛：文殊菩萨骑青狮
菩萨坐于莲台，坐骑青狮，是文殊（大智），正好和另一面的普贤乘白象成对。文殊主智慧、普贤主大行，华严世界经典组合。

最醒目的立像：玄奘取经浮雕，这就是钟山石窟大名鼎鼎北宋玄奘取经浮雕。玄奘法师，身披僧衣，手提香篮，立于莲台，脚下水波，代表渡河西行。

北宋时期，西游记的神魔故事还没有成型，此时流传的是真实的玄奘孤身一人西行求法史实。

宋夏边境将士崇敬这位穿越戈壁险关的求法高僧，视他为不畏艰险的榜样。


多层佛龛群（上下叠龛），层次丰富，小龛层层排布，是宋代陕北石窟典型的 “重层造像”。 北宋军人捐资题记：熙宁五年（1072）三月十五日本堡弓箭手王友、王大、贺文友等三人，同发心结连，修下生佛三尊并妆画已了，请僧庆贺。十月一日，永为供养。

弓箭手是北宋鄜延路边防最核心的民兵，战时上前线。这三人出征前，出资造佛许愿；战事平安归来，再来石窟彩绘佛像，请僧人还愿祈福。

驻泊同州堡使第二十二指挥使李九，自发愿心，修菩萨十六尊为供养。熙宁八年五月二十九日题记。安定堡番落第七十指挥第一都长李均，自发虔心修菩萨二十尊，永为记。

安定堡戍边军民合造造像的发愿碑。

碑首开篇原文：
熙宁五年（1072），安定堡弓箭手、指挥使、蕃汉军民，同发虔心，共修菩萨像，伏愿皇帝万岁，重臣千秋，国泰民安，边境宁息，合家眷属，同沾善果。

碑下方密密麻麻罗列捐资人的姓名、身份，包含：
宋军弓箭手（北宋西军主力，沿边民兵，战时上前线）
指挥使、都头（基层带兵武官）
蕃落士兵（归附北宋的蕃族边兵）
延州地方军吏（像张中行这类管勾军酒后勤官）
安定堡本地汉、蕃普通百姓

熙宁五年，正是宋夏持续对峙阶段。驻守安定堡的军人、边民共同出资刻碑造佛，祈愿边境安宁、战争平息。

这三位弓箭手，即将开拔奔赴前线，临行前到石窟发愿刻名，祈求上阵平安生还，这也是钟山石窟最动人的看点。

千手观音是元代开凿的浮雕

上方的碑刻："马蹄幽寻共上，一望山无数万......"正是元代安定县地方官吏骑马来到安定堡钟山万佛岩登高望远，俯瞰黄土群山留下的游览题记。

这龛是明代雕刻的老子（太上老君）造像，身旁侍童手持拐杖（寿杖），是明代塑造的道教尊像。

上方的石刻是明正德戊寅，1518 年，明代进士、御史李元，冬日游历钟山石窟（石宫寺），题五言绝句刻石：

霁雪山程远，
寒云石洞深。
汲泉怜老衲，
一酌洗尘心。

雪后放晴，漫长山路迢遥；寒云笼罩，石洞幽深寂静。
掬起山泉，感念守窟老僧；饮此清泉，涤荡旅途尘世烦扰。

一位儒家官员，来到佛教古洞，怜惜守洞僧人，感悟静心，用文人的笔墨题诗刻石，以儒者视角欣赏、接纳佛寺与道家信仰。

这龛关公（周仓、关平）造像，是明代（万历年间）雕刻。

头戴软巾盔帽，竖眉怒目，威严庄重；内穿锁子铠甲，外罩战袍，端坐于双龙头靠背椅。右手按右膝，左手扶左膝，呈武君坐像姿态。

明代之后，关公被佛教吸纳为伽蓝护法神（寺院的护法、守护寺院的神明）。

左侧：周仓
武将装束，身披铠甲，一手叉腰，一手紧握青龙偃月刀，是关公的贴身武将侍从，神态勇猛刚悍。
右侧：关平
眉目相对文雅，双手抱拳躬身侍立，是关公之子，文侍。

藏在黄土沟壑间的小众边塞石窟，由戍边将士捐资启刻，一崖之内构筑起完整的佛国宇宙。

从北宋开山，到明代陆续增刻，老子、关公与诸佛同龛，儒、释、道在此彼此相融。

烽烟不息的边地，没有把信仰碾碎，反倒在崖石上写就中华文明独有的包容、融合与绵长延续。

黄土长风掠过崖壁渗水的痕迹，石像默然伫立。千百年时光更迭，不同时代、不同源流的精神信仰，在同一块山体上接续镌刻。

边塞烽烟散尽，石刻千秋无言。中华文明最动人之处，正是这种兼容并蓄、代代延续的生命力。

阅罢这卷千年石书，策马继续行走晋陕蒙苍茫大地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