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文化大散文，临松薤谷：衣冠西行，续命补天，公丕才

一树老胡杨

［导读撷语］两晋乱世，中原板荡，斯文崩散，河西幽谷独存文脉星火。三代儒者隐山授书、抱经传灯，在乱世荒寒里守住华夏道统。儒风滋养凉州沃土，佛韵浸润山林崖壁，待盛世重来，文脉东归补天。一盏乱世孤灯，终照见儒佛同生、山河一统的文明归途。

引 子

盛夏的祁连南麓，日光穿过云杉枝叶，碎落在铺满碎石的山间小径。腰间挎着的军用水壶浸了山风，壶身凉得硌手。脚下砂石被山泉泡了多年，踩上去带着湿滑的温润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被岁月磨软的时光里。两侧圆柏与云杉遮天蔽日，山风卷着薤草与松脂的清冽气息，漫过衣衫。此地名为临松，取南山万顷青松常青之意；称作薤谷，是因为坡地遍野生长野薤，初夏时节淡紫小花铺满山谷，风一吹就漾开细碎的浪。

这是我第四次踏入临松薤谷。

初来是80年代初，我随军西行勘防，车队绕着盘山公路走了大半天，偶然闯入这片秘境。那时正值壮年，裤脚沾着松针，眼里只看见山水清凉，完全读不懂青苔覆盖的残石里藏着的往事。第二次到访是为影视勘景，镜头追着天光掠过崖壁，拍下马蹄寺悬空的飞阁与奔涌的云海，所见依旧只是山河形胜。第三次入谷，是跟着文史界前辈采风研学，手掌按上残碑模糊的刻痕，听师长细数五凉百年风云、士族西迁避乱、深谷传经的旧事，我才恍然醒悟，这条反复踏过的山路，是衣冠南渡之外，华夏文脉向西延伸的另一条生路。

此番归来，我早已解甲归田，卸下戎装也卸下半生奔波。行走河西多年积攒的敬畏沉在心底，我想要穿过一千六百载烟尘，走进这片松林幽谷，和当年隐居于此、守书传道的乱世儒者，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相逢。

行至溪边一方平整巨石前，我俯身停下脚步。石面刻着深浅交错的棋格，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。前辈曾和我说，郭瑀与刘昞当年常在此处对弈，一盘棋能从日头偏西下到暮色漫山。指腹蹭过斑驳纹路，风顺着松梢吹落，裹挟着溪涧湿润的水汽，恍惚间仿佛黑白棋子仍静置于石面，落子轻响伴着诵读经书的声音，自千年之前缓缓漫涌而来。

天倾西北 儒礼西行

站在薤谷崖壁之下抬眼远望，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山河破碎的魏晋。五凉（前凉、西凉、北凉）相继割据河西，百年间隔绝中原，反倒在乱世间撑起一方安稳天地。西晋元康元年（291年）至西晋建兴四年（316年），八王之乱绵延十六年兵戈不息，此后百余年间五胡部族逐鹿中原，洛阳、长安先后化为焦土，汉魏四百年积淀的典籍焚毁九成，世家大族要么满门遇害，要么拖家带口踏上逃亡路。存续了数千年的华夏文脉，第一次走到了濒临湮灭的关口。

《晋书·食货志》载：“永嘉之乱，天下崩离，中原萧条，千里无烟。”[1]短短十字，道尽西晋末年（4世纪初）的人间惨状，并非文学夸张，而是中原大地文明断层的真实实录。世人大多熟知衣冠南渡，江南烟雨保留了半壁斯文，却很少有人知晓，河西走廊同样托举起一缕文脉火种。无数中原士人逆着烽烟向西而行，将典籍与学问藏进祁连山的褶皱深处。

西晋永宁元年（301年），儒学世家出身的张轨受命出任凉州刺史。天下动荡之际，他在河西修筑城防、安抚流民、设立学堂，接纳从中原逃难而来的读书人。姑臧城一时间汇聚四方文士，只是繁华城池终究脱不开朝堂纷争，身居权力中心，读书人很难守住一份纯粹的书案。

敦煌大儒宋纤的际遇便是最好的印证。他隐居酒泉南山石窟数十年，每日在窟前开坛讲授《论语》，弟子从河西各地赶来，最多时达三千余人，崖壁上下坐满手持竹简的身影，盛况堪比当年孔门讲学。酒泉太守马岌屡次登门拜访皆无缘相见，遂题石壁赞曰：“其人如玉，惟国之琛。”[2]可安稳终究短暂，前凉和平元年（354年），张祚篡位自立，为粉饰朝堂、附庸风雅，强行征召天下隐士装点宫廷。年近八旬的宋纤被安车蒲轮强送至姑臧，权贵无意尊崇儒学，仅将一代大儒视作朝堂摆设、束之高阁。不愿斯文受辱、屈身佞朝的宋纤，最终在驿馆绝食明志，以性命坚守儒者气节，临终遗言薄葬南山，至死不沾染朝堂半分浑浊。

宋纤殉道的消息传到张掖东大山，郭荷正静坐石案前校阅书卷。郭荷出身陇右经学世家，世代治学、藏书宏富。中原大乱后，他不忍汉魏典籍毁于兵燹，携三千卷珍贵竹简典籍，率门生弟子向西迁徙避乱。一路跋涉，屡遭兵匪劫掠，数次险失典籍。横渡黄河之时，恰逢风浪骤起，羊皮筏颠簸倾覆，两卷世代珍藏的《尚书》古注孤本坠入浊流。年过花甲的郭荷不顾初春河水刺骨，未脱外袍便纵身入水打捞。待弟子将其救起，他浑身湿透、唇色青紫，怀中却死死护住湿淋淋的竹简，开口第一句话便是：“书卷无毁，斯文不绝。”一路艰险，驮书牲畜接连倒毙，师徒众人便亲手扛书前行，弃行囊、舍物资，唯独典籍一卷未弃。

郭荷初隐东大山时，尚有凉州官府微薄粮秣补给，可随着前凉政局崩坏（350年后），官府供给彻底断绝。目睹宋纤忠烈殉道、斯文受辱，郭荷深知，近城山林终难避乱世权争，繁华近处再无清净书坛。垂暮之年的他，决意深入祁连腹地，寻觅一处与世隔绝的幽谷，藏典籍、传经学、守斯文。

师徒一行人辗转三日，终至临松薤谷。万顷松涛环山奔涌，幽谷四面闭环、隐秘难寻，山泉穿谷流淌、生生不息；向阳崖壁质地坚实，可凿窟栖身、藏书避寒；谷底坡地平缓、水土肥沃，可开荒垦地、自给自足，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方净土。

师徒选定向阳崖壁，亲手凿筑第一座石窟，无华屋广厦，无轩敞讲堂，唯石壁为室、松涛为伴、山泉为邻。安顿既定，郭荷先率弟子开荒拓土、播种粟米野薤，以农耕自足安身；再开坛讲学、传习经义，将中原正统儒学，播撒于河西深山。石窟侧壁凿有天然石龛，专属存放竹简典籍，石壁至今留存千年前抄书打磨的淡淡痕印，是乱世传文最真切的见证。

消息随松风传遍河西，四方学子慕名而来。世家子弟、寒门少年，氐、羌各族好学之士，背负干粮、徒步入谷，不问出身、不分族群，齐聚深山求学。石窟之下、松林之间、溪岸之畔，随处皆是讲学席位。每至晨雾漫山，弟子铺简端坐，郭荷临石授课，讲授《尚书》《周易》等儒家经典，清朗书声混着松风溪响，穿透乱世烽烟，成为不绝如缕的文明星火。

松谷续脉 大儒斯文

我伫立千人讲学洞窟中央，脚下石面被千年学子步履打磨得温润光滑，手掌抚过岩壁深浅错落的凿痕，千年前的讲学盛景恍在眼前。文史前辈曾言，郭瑀执掌薤谷讲坛之时，千余名弟子同席听学，满山书声、震彻幽谷。山风穿窟而过，光影在石壁间明暗摇曳，恍惚之间，满窟执简苦读的少年身影历历在目，朗朗经声回荡不息。

彼时山谷并非仅有儒学传道，崖壁已有僧人开凿小型禅窟，闲暇时常静坐讲堂之外旁听经学；山野劳作的工匠遇雨避窟，亦会驻足听闻经义。儒风与禅意悄然相融，为后续临松薤谷儒佛共生、文明交融埋下深远伏笔。

前凉建兴四十三年（355年），郭荷终老山谷。郭瑀尊师守礼，于恩师墓旁搭建草庐，结庐守孝三载。寒来暑往、四季更迭，他朝夕于墓前诵读经书，以松风为韵、以溪流为和，将恩师毕生所学、坚守风骨，尽数内化于心、根植于骨。守孝期满，郭瑀承继师道，成为临松薤谷第二代文脉传人，扛起深山传儒、接续斯文的重任。

自前凉乱世加剧，官府彻底断绝补给，全谷师徒衣食所需、生计所用，全然依靠自力耕作、亲手劳作。每至初春破晓，身强力壮的弟子便扛锄下地，翻耕坡地、播种粟米、修整田埂，劳作之余仍不忘背书研学，错句互纠、经文共诵。郭瑀常褪去儒衫、躬身劳作，扶犁播种、除草垦地，事事亲为，常告诫弟子：“儒生非只读圣贤书，能耕能劳、自食其力，方能于乱世守住书坛、守住文脉。”劳作间隙，众人围坐田埂，他就地讲经释义，泥土质朴之气交融书卷清雅之风，成就乱世独有的治学图景。

山谷清苦，最难熬的便是每年春末青黄不接之时。去年存粮耗尽、新粟尚未抽穗成熟，乱世阻隔、山路封禁，外界粮米无从输入。学子自带的干粮早已食尽，寒门弟子常常三餐不继、忍饥读书，有人腹中空空、头晕乏力，仍紧握竹简不肯辍读。每至此时，师母郭氏便带领谷中女眷与年幼弟子入山觅食，维系全谷生计。

她熟知山谷草木物性，带领众人穿梭松林坡地，采摘新生野薤、灰灰菜、苦苦菜等可食野菜，捡拾掉落的松塔、松籽，采摘山间野莓、沙棘、山杏等野果。索敞年少机敏、熟稔山野，总能精准分辨草木可否食用，带领师弟们深挖野菜、积攒干货。众人在溪边洗菜、山间拾果，白日劳作觅食、夜晚苦读经书，口中野菜清涩，心中经义澄明。郭氏素来仁厚，总将稠粥干粮让与劳作繁重、年岁尚长的弟子，自己常年以稀粥野菜果腹，时常宽慰众人：“待夏熟秋收，薤籽归仓、粟米成熟，来年便可自给有余，苦尽终有回甘。”清苦岁月里，这般细碎温热的善意，支撑着千余名学子熬过乱世荒年，守住深山不绝的书声。

谷底田埂遍野野薤，春生新芽、夏开紫花、秋结籽实，既可入食、亦可留种，“薤谷”之名，便源于这生生不息、养人育人的山间草木。山谷治学无贵贱之分、无族群之别，富家子弟自带粮秣求学，寒门学子以劳作抵学费，众人同坐松林、共读经书、共守斯文。鼎盛之时，临松薤谷求学弟子逾千人，成为河西乱世规模最大、风骨最正的儒学传习圣地。

郭瑀执教多年，阅尽门下弟子，唯独对十四岁入谷（360年左右）、远道自敦煌而来的刘昞格外器重。刘昞性情沉静、天资卓绝，昼夜伏案校勘典籍、抄录经卷，旁人休憩之时，他仍勤学不辍；日常谦恭礼让，粮米衣物尽数礼让寒门师弟，自奉极简、甘于清苦；劳作之时勇挑重活、不辞辛劳，数年如一日、初心不改。郭瑀数年观察、悉心考量，笃定其可承三代文脉、执掌山谷讲坛。

暮春黄昏，谷中风柔溪静、松影婆娑。郭瑀邀刘昞至溪边棋盘石对弈，黑白落子、攻守从容，棋局自日斜暮色直至星月初升。棋局终了，郭瑀缓缓言道：“吾观汝数载，学问扎实、心性敦厚、品行端方，可托斯文、可承家业。吾有一女，温良知礼、通晓文墨，今以女许汝，日后山谷典籍、讲坛道统、千门弟子，尽数托付于汝。”

刘昞肃然整衣、伏地深拜：“弟子毕生不负师恩、不负斯文、不负所托。”无三媒六聘之礼，无盛大婚典之仪，一盘棋局、两代师徒，定下家事、托付文脉，尽是儒者质朴厚重、一诺千金的风骨。

郭氏师母自此与夫婿、女婿共治山谷，成为文脉传承背后最温暖的支撑。她带领谷中女眷，白日缝补衣衫、浆洗衣物，连夜修补寒门弟子破损的粗麻衣裳，规整叠放于书案之前；夜晚秉烛抄录典籍，字迹工整娟秀，助力师徒校勘经卷、留存文献。弟子遇学业困惑、不敢惊扰先生，皆求教于师母，她总能耐心拆解释义、悉心解惑；弟子劳作受伤，她上山采药、悉心敷治；少年思乡落泪、心生彷徨，她温言宽慰、赠予热粥，安抚乱世游子之心。

寒门孤童索敞，父母皆亡于敦煌兵乱，孤身跋涉三月入谷求学，年少孤苦、常深夜暗自垂泪。一次课业懈怠、背书错漏，刘昞严加惩戒，罚其抄经三十遍、禁食三日。郭氏于心不忍，深夜端粥劝导：“治学当严，待人当慈。此子孤苦无依，以谷为家、以师为亲，更需体恤包容。”次日，刘昞主动释怀惩戒、悉心劝学，将手抄《尚书》孤本赠予索敞，成全少年向学之心，亦守住山谷温情道义。

翁婿二人闲暇常对弈棋盘石，闲谈经义时局、研讨治学之道。郭瑀时常叮嘱刘昞：“儿女私情、居家琐事皆为末事，传道守道、接续文脉，方是我辈毕生本分。”刘昞谨遵教诲，终日埋首石窟、校书著述、勤勉传道，从不懈怠。

深山清宁终难避乱世征召。前凉升平五年（361年），凉王张天锡慕郭瑀盛名，首次遣使携重金厚礼入谷，征辟其为郎中。使者于讲堂外恭候良久，郭瑀闭门治学、拒不相见，遣弟子婉拒征召，使者悻悻而归。时隔半载，朝廷二次遣使入谷，加封儒林祭酒、赏赐倍增，强势逼仕。郭瑀仍坚守本心，传语使者：“山野儒生，一心治学，无心仕途。”使者恼羞成怒，撂下狠话，暗含威逼。

前凉太清十四年（376年），朝廷第三次征召，不再遣文臣礼遇征辟，直接派遣甲士军士入谷施压。将领率兵封锁谷口，当众擒缚三名值守弟子，钢刀架颈、厉声胁迫：“郭瑀若拒诏不出，即刻斩杀弟子，血洗薤谷！”

刀光凛凛、杀气森森，满谷弟子敢怒不敢言。郭瑀于内窟听闻喧哗，心如刀绞。毕生坚守的气节、毕生守护的清名，与三条鲜活的弟子性命两两相对。长风贯谷、松浪悲鸣，郭瑀长叹一声，整衣缓步而出，目光冷峻坚定：“放归弟子，吾随汝入姑臧。”

话音未落，众弟子蜂拥上前、跪地阻拦，齐声请愿，欲随先生同赴危难、共抗强权。

郭瑀眉头紧锁、厉声喝止，声沉力重、不容置喙：“尽数归位、潜心读书！守好典籍、守好讲坛，便是不负吾、不负斯文！无需随吾涉险！”弟子泪眼婆娑、止步不前，眼睁睁看着一身青布儒衫的先生，随军士走出山谷隘口，背影融入松林暮色。

入姑臧之后，朝堂污浊、权争倾轧，张天锡仅将郭瑀当作装点朝堂的隐士招牌，不予实权、不纳谏言，徒以虚名羁縻。郭瑀壮志难酬、受尽折辱，恰逢凉王母薨、举国治丧，他借吊丧之机脱身，疾驰归谷，自此彻底闭谷绝尘、誓不仕权。

前秦建元十二年（376年），敦煌王穆起兵酒泉，再度礼聘郭瑀出山辅政。郭瑀眼见山河破碎、百姓流离，心怀济世安民的儒者初心，慨然出山筹措粮草、辅佐军政、安定一方。奈何王穆昏聩多疑、听信谗言，无辜诛杀忠臣索嘏。忠良蒙冤、正道倾覆，郭瑀半生理想彻底破碎，心灰意冷之下决然辞归薤谷。

归谷之后，郭瑀积郁成疾、一病不起。弥留之际，众弟子环跪榻前，刘昞紧握恩师双手、含泪守候。郭瑀气息微弱，指尖摩挲着郭荷传下的《尚书》古卷，用尽最后气力嘱托：“守好道，别丢了。”一语落尽，一代儒者阖目而终。满谷弟子失声悲泣，窗外松涛阵阵、溪声呜咽，如悼先师、如挽斯文。

郭瑀离世后，刘昞承三代师道、继山谷文脉，为避乱世纷扰，隐居酒泉南山石窟——正是当年宋纤隐居殉道之地。他独坐空窟、彻夜沉思，回望宋纤守节、郭荷护书、郭瑀殉志的毕生坚守，彻夜未眠、心念笃定：儒学文脉不可囿于深山、独善其身，待天下安定，必携万卷典籍、毕生所学，东归中原、接续断代斯文。

返辅中原 补天续脉

自前凉至北凉百年间（301年—439年），河西政权数次更迭、城头屡易旗帜，烽烟屡起、战乱不断，唯独临松薤谷的书声从未断绝、文脉从未断层。刘昞深耕治学数十载，笔耕不辍、著述丰盈，先后撰成《三史略记》《敦煌实录》《凉书》等典籍百余卷，著述体量、学术成就冠绝五凉，门下受业弟子五百余人，桃李遍布河西。

西凉、北凉历代君主皆敬重其学识风骨，多次礼遇征召，委任其整理典籍、教化吏民、规制文教。中原历经百年战乱，汉魏官修典籍、经学著作大多散佚失传，北凉永和七年（439年），北凉遣使赴江南所献的一百五十四卷典籍，大半为中原失传的魏晋经史孤本，皆出自临松薤谷三代儒者校勘、守护、留存的珍贵文献，为华夏文明留存了无可替代的传世火种。

北魏太延五年（439年），北魏拓跋焘平定河西、覆灭北凉，终结北方百年分裂战乱，北方大地重归一统。疆域虽合、山河虽定，可百年战乱造成的文明断层已然固化，北魏朝堂陷入极致的“文明饥荒”，礼乐崩坏、典章无存、文教荒芜。

彼时北魏朝堂乱象丛生、礼制尽废：祭祀天地大典，朝臣不懂汉家古礼，胡乱沿用草原部族旧俗，以马头为祭、女巫跳神、胡语祝祷，沦为南朝诸国笑柄；太学藏书残缺不全、篇目断裂，博士讲《尚书》仅能解读前三篇，后半篇无本可依、凭空臆测，十人十解、毫无定论；官制杂乱无章，无统一俸禄规制，地方官吏肆意搜刮民财；户籍、田亩制度彻底崩坏，朝廷无以为治；律法胡汉混杂、同罪异罚，民心涣散、世道混乱。

江山一统，文明却近乎空壳，汉家礼乐、典章、经学、制度，在中原大地近乎绝迹。

危难之际，年迈的刘昞，集结三代儒者守护的万卷典籍、数百名门生弟子，携完整的河西儒学体系踏上东归之路。随行的还有一批深耕临松薤谷、习得成熟技艺的石窟工匠，携带完整的凉州造像粉本与开凿范式，一同奔赴中原。

百年光阴，完成了一场文明的轮回：西晋末年（300年前后），郭荷携典籍西迁避祸、藏文脉于深山；北魏中期（439年），徒孙刘昞携完整道统东归补天、续斯文于华夏。河西深山珍藏百年的文明火种，终于重回中原、接续断代文脉。

东归队伍缓缓东行，数十辆牛车满载典籍书卷，弟子、工匠、僧人随行相伴，沿途河西学子慕名归附，队伍愈发壮大。行至姑臧，年迈的刘昞体力耗尽、难赴前路，独坐牛车之上，手抚世代相传的《尚书》古卷，遥望东方故土，殷殷嘱托弟子：“吾止于此，尔等携书卷、携所学远赴平城，将河西百年斯文，重植中原大地。”

北魏朝廷感念其毕生守文传道之功，特许其归乡颐养。十四岁入谷求学的少年，半生扎根深山、毕生守护文脉，最终得以重返祁连故土。不久后，刘昞于归敦煌途中安然辞世。北魏太和十三年（489年），孝文帝元宏下诏褒扬：“昞德冠前世，蔚为儒宗。”[3]为这位河西百年文脉的守护者，定下千古定论。

刘昞身虽未至平城，其弟子却圆满完成了东归传道的使命。

当年孤苦入谷、备受师恩的索敞，入魏后出任中书博士，于北魏太学开坛授经，教化朝堂贵胄、朝野学子，当朝名臣李敷、李䜣皆出其门下。授课之余，他常向北魏学子讲述临松薤谷的耕读岁月、师者风骨、山野温情，将深山清苦求学、三代守文的故事传遍平城，将河西儒风根植中原。

同期东归的常爽，于平城温水之畔开馆讲学，门下弟子七百余人，元赞、程灵虬等北魏重臣皆受其教化，平城文教自此复兴、儒风再起。

北魏后续修订礼乐、官制、律法、户籍、田亩、俸禄诸制度，尽数借鉴五凉留存的汉魏旧制，完美填补了中原百年的制度空白、文脉断层。断裂的华夏道统，经由河西一脉，重新接续、生生不息。

河西文脉的影响力，不止修复中原文明断层，更向西辐射西域、泽被丝路。吐鲁番出土《西凉建初四年秀才对策文》证实，西凉时期高昌郡完整复刻河西文教体系，设立经学博士、推行秀才策试，汉家经义、礼乐制度沿丝路西传，在西域落地生根、代代传承。

史学大家陈寅恪考证定论：“河西一隅，上续汉魏西晋之学风，下开魏齐隋唐之制度，承前启后，继绝扶衰，五百年间延绵一脉。”[4]

后世惊叹盛唐文治光华、制度完备、礼乐昌盛，却不知隋唐盛世的文明根基、制度内核、经学体系，皆溯源五凉、根植临松薤谷。正是这方深山幽谷的百年坚守，补上了华夏文明最致命的百年断层，让五千年文脉历经乱世浩劫，依旧绵延不绝、薪火相传。一谷青灯，终照盛唐千秋盛世。

一谷双魂 雨落相生

拾级步入金塔寺东窟，步履深浅之间，窟内光影明暗流转。二十六尊北凉时期（5世纪上半叶）彩塑静默伫立千年，高肉髻、阔额面、温润眉目、慈悲神态，兼具西域造像的雄浑大气与中原审美的温润雅致。手掌抚过飞天浮雕飘逸舒展的衣纹，线条灵动婉转、气韵天成，我蓦然想起多年前造访莫高窟，与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樊锦诗先生的深度访谈。

谈及北方石窟艺术源流与凉州模式的起源，樊锦诗先生直言：“读懂中国早期石窟的汉化蜕变，必先读懂临松薤谷。马蹄寺、金塔寺的早期造像，是凉州模式的源头根基。彼时儒者、僧人、工匠同居一谷、共处朝夕，同饮一溪、同守一山，文明交融不是朝堂政令，是日复一日的浸润共生，笔墨线条、造像气韵，皆是岁月磨合的结果。”

先生进一步明确：“我国考古大家宿白先生，首次系统梳理、定名‘凉州模式’，确立了中国早期石窟艺术的本土化范式。这一模式的核心蜕变，就完成于临松薤谷。佛之本源自西域传入，儒之中原风骨在此相融，自此石窟艺术脱离纯粹的犍陀罗风格，真正拥有了中国气韵、华夏魂魄，后续天梯山、云冈、龙门石窟，皆以此为宗。”

驻足谷中，遥望崖壁比邻相依的儒者古窟与佛家禅龛，松风裹挟隐约不绝的书声与梵音，我终于彻悟：文明交融从不是宏大叙事的刻意雕琢，而是深山幽谷里最朴素的日常共生、朝夕相融。

北凉玄始元年（412年），卢水胡部族出身的沮渠蒙逊割据河西、定都姑臧，他深谙文治兴国之道，自幼崇佛、慕儒重道。安定河西乱世后，他依托临松薤谷成熟的崖壁石窟体系，大兴开窟造像、译经弘法之事；同时尊崇刘昞等河西大儒，收纳士族典籍、广设学堂、教化百姓，推行“儒以治世、佛以安人”的治理理念，将临松薤谷的儒佛共生体系，推向整个河西地域。

自此，原本专供儒生治学栖身的崖壁石窟，渐渐塑立庄严佛像、绘就精妙壁画；山谷百年不绝的书声之侧，新增清雅悠远的梵音禅韵。儒者坚守入世济世、修身立德、安民守道，佛家秉持出世慈悲、度化众生、涵养本心，两道共生一谷、互补相融、互不抵触，成就独一无二的河西文明气象。

山谷日常，尽是无声的交融与包容。儒生为僧人校勘汉文佛经、订正文字讹误，补齐译本疏漏；僧人入山采药、炮制草药，赠予耕读劳作的受伤学子、疲惫儒者；山野相逢、彼此躬身致意，无儒佛门户之见，唯有同道相守、共护苍生的默契。春日农耕，儒者、僧人、工匠一同开荒播种、耕耘山谷；夏日山洪肆虐、山下村落受灾，儒者率众送粮赈灾、安抚灾民，僧人组织工匠搭建屋舍、修缮家园。儒之仁爱、佛之慈悲，落到实处皆是济世安民、向善而行。

最动人的文明交融，藏在祁连山一场场不期而至的山雨之中。

祁连气候多变，阵雨骤来、倏忽即至。晴空转瞬聚云，雨点噼里啪啦洒落山林。松林讲学的儒生仓促收简、奔窟避雨，凿窟绘壁的工匠、打坐修行的僧人尽数归集窟内。一窟之内，儒者、僧人、画师、工匠共处一隅，避雨闲谈、随心交流。

一次山雨之中，年轻儒生凝视壁间初绘佛像，轻声与师弟论道：“此佛造像风骨刚健、气韵凛冽，却少温润慈和之态。世间至善之相，当温厚包容、亲和近人，一如仁者君子、俗世善人，方可抚慰人心、度化众生。”

一旁执笔绘壁的老画师默默听闻、记于心底。

这批扎根薤谷的工匠画师，多为中原避乱流民、河西本土匠人、西域艺匠，无精深经学造诣，却常年浸润儒风、日日听闻经义。凿窟休憩之时，静坐溪边听书声朗朗，耳濡目染“仁者爱人”“中庸平和”的儒家内核，中原温润中正的审美、宽厚包容的风骨，悄然融入笔墨刻刀之间。

早年造像，全然照搬西域犍陀罗粉本，深目高鼻、衣纹厚重、雄健凌厉，充满异域蛮荒之气。经年浸润儒风之后，造像悄然蜕变：佛像面容褪去凌厉锋芒，添中原人温润端方之态；衣纹舍弃厚重刻板，化作汉家衣袂飘逸灵动之姿；壁画山水褪去西域热带风物，尽数替换为祁连雪峰、松林溪谷、河西原野。刻刀藏中正平和之骨，笔墨含温润包容之韵，石窟艺术彻底完成本土化、华夏化的蜕变。

这般在临松薤谷自然成型的造像范式、开凿体系，便是宿白先生定名的“凉州模式”。北凉义和元年（431年），沮渠蒙逊迁都姑臧，于天梯山大规模开窟造像，将临松薤谷孕育成熟的凉州模式推向鼎盛、普及河西。北魏太延五年（439年），河西工匠、沙门随东归文脉远赴平城，将凉州模式带入中原，麦积山、北石窟寺、云冈、龙门等传世石窟，其开凿范式、造像气韵、艺术内核，尽数溯源临松薤谷。

这座隐于祁连深处的幽谷，看似寂寂无名，却是中国千年石窟艺术的本源活水、华夏儒佛交融的精神源头。所有文明蜕变、艺术革新、文脉接续的传奇，皆始于这片山谷朝夕相融的烟火日常、书声梵音。

尾 声

踏出金塔寺洞窟，落日垂落祁连雪峰，皑皑冰雪浸染漫天金红霞光，暮色铺满整片幽谷。万顷松林沐尽余晖，晚风裹挟薤草清香与松脂清冽，拂过衣襟、涤荡心绪。千年之前郭荷、郭瑀、刘昞所见的山风月色、溪谷松林，与今日别无二致。

二十载四入薤谷，心境层层进阶、岁岁沉淀：青年入谷，只见山河盛景、山林清幽；中年入谷，只为勘景采风、奔走实务；壮年入谷，探寻碑刻史迹、溯源千年文脉；暮年重归，终读懂一方幽谷百年坚守的重量与风骨。临松薤谷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山水形胜，而是崖壁石窟承载的文明坚守，是松风溪韵绵延不绝的斯文火种。

缓步行至谷口，我驻足回身，眺望幽深静谧的山谷。暮色合围、松林隐黛、石窟藏影，千年王朝更迭、烽烟起落皆成过往，唯独华夏文脉，在此扎根、在此延续、在此重生，亘古不息。

我挺身立正、整理衣襟，半生军旅刻入骨髓的本能，让我下意识抬臂，欲敬一身庄重军礼。

右臂抬至半空，骤然停滞。

沙场军礼，敬家国、敬将士、敬铁血荣光。而这片幽谷，无金戈铁马、无杀伐征战，唯有儒生守文、素心传道、百年隐忍。刚烈军礼，太过凌厉、太过铿锵，配不上这份乱世之中沉静隐忍、润物无声的斯文坚守。

我缓缓收臂，正身垂手，向着临松薤谷深深躬身一鞠。

敬这方绝境幽谷，于华夏文明最危殆的乱世，撑开一方净土、护住一脉薪火，接续千年不绝的华夏道统；敬三代河西儒者，舍功名、避繁华、耐清苦、守本心，以毕生孤守、一世清贫，为断裂的华夏文脉续命补天；敬所有隐于史册、无名无姓的学子、匠人、女眷，以细碎温热的坚守，托举起千秋斯文、万世光华。

山谷长风穿林而过，裹挟千年前的琅琅书声，轻拂肩头、慰藉古今。

直身转身，踏归途、辞幽谷。身后山林渐隐夜色，可我深知，临松薤谷的斯文灯火、儒者风骨、文明薪火，早已融入华夏血脉、亘古不灭。世人一日敬重典籍、传承文脉、坚守正道，这片山谷的千年坚守，便一日生生不息、永世流传。

本章注释

[1] ［唐］房玄龄等. 晋书·食货志[M]. 中华书局, 1974.

[2] ［北凉］阚骃. 十三州志[M]. 清代张澍辑本.

[3] ［北齐］魏收. 魏书·刘昞传[M]. 中华书局, 1974.

[4] 陈寅恪. 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[M]. 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 2001.

主要参考文献

[1] ［唐］房玄龄等. 晋书[M]. 中华书局, 1974.

[2] ［北齐］魏收. 魏书[M]. 中华书局, 1974.

[3] 陈寅恪. 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[M]. 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 2001.

[4] 宿白. 中国石窟寺研究[M]. 文物出版社, 1996.

[5] 樊锦诗. 敦煌石窟艺术总论[M]. 甘肃教育出版社, 2011.

[6] 李永宁. 五凉文化与河西文脉[M]. 甘肃人民出版社, 2008.

[7] ［北凉］阚骃. 十三州志（张澍辑校）[M]. 甘肃古籍整理办公室, 2012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