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大地上的歌者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——贾金桃《大地之子》创作论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文/周高洪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读贾金桃的《大地之子》,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罕见的“稳”。这种稳,不是四平八稳的稳,而是根基扎得极深的稳。当许多诗人急于在纸上建造空中楼阁时,贾金桃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——她先俯身,把耳朵贴近大地,听清每一粒沙砾的呼吸,然后才让诗句从指尖流出。这是一种以实立诗的自觉,也是一种对语言近乎苛刻的诚实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《大地之子》最见功力处,在于虚实之间的从容转换。题记中,她给出雕塑的全部物理数据:长十五米、高四点三米、宽九米、红砂岩、三维扫描、3D雕刻、董书兵教授、2016年。开篇又是安敦盆地、世界风库、海拔一千一百五十米。这些本无诗意的数字与地名,在她笔下成了“锚点”——先让读者站在坚硬的实地上,再带他们飞。等到“他沉默却比沉默更重”“大地分娩时留下的一枚胎记”“我的骨头是石,我的血液是河”这些句子出现时,读者已经不疑有他。因为她用实笔赚来的信任,全部兑换成了诗心的货币。这种“先立信,后抒情”的写法,看似朴实,实则需要极强的文字控制力——多一分则滞,少一分则飘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她的意象经营同样显出深厚的文学修养。全诗围绕“大地之子”这一核心意象,衍生出沙砾、戈壁、红砂岩、驼铃、经卷、烽燧、印章、胎记、心跳、根等一整套意象群。这些意象不是零散的装饰,而是彼此呼应、互相照亮,织成一张密集的意象网络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“印章”与“胎记”这两个意象——印章是历史的刻痕,胎记是血缘的凭证,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:人与土地之间,不是观赏关系,而是血缘关系。这种意象的系统性,说明诗人不是在“找词”,而是在“看见”——她看见的是一个完整的、有内在逻辑的精神世界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在悖论与对仗的运用上,贾金桃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制与精确。“他沉默,却比沉默更重;他低伏,却比站立更高。”“他闭着眼,却看得见一切。”“他沉睡,却比醒着的人更清醒。”这些句子不是在玩修辞游戏,而是逼近那些无法直接言说的东西——用矛盾修辞去捕捉一种超越日常经验的真实。她不是炫技,是不得不如此。因为直接说“他很重要”“他很高大”“他很清醒”,都轻了、浅了,只有用悖论,才能让读者感受到那种重量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她的动词尤其狠。“睡成一座古老的山脉”“把千万年的心跳递进他贴地的耳廓”“把死亡敲成了回声”“把心跳交给大地,把光芒留给天空”——这些动词不是装饰,是动作。每一个动作都在推进,不是在原地兜圈子。许多诗人写诗,动词是为了“好看”;贾金桃的动词,是为了“抵达”。这种“动作感”,让整首诗始终处于一种向前推进的状态,而不是凝固在原地自我欣赏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听觉叙事是她这首诗的一条暗线,也是她文学感知力的体现。从“把千万年的心跳递进他贴地的耳廓”,到“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”,到“不是索取,而是倾听”,到“听见驼铃声穿过汉唐”,最后到“我终于听懂”——“听”贯穿始终,成为情感递进的主要动力。这条线索藏得很深,不露痕迹,却让整首诗有了内在的节奏感。这不是技巧层面的设计,而是感受层面的真实——一个真正在戈壁滩上俯身的人,最先感受到的,一定是声音:风声、心跳、沉默本身的重量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诗中对“梭梭”的选择,也颇见匠心。不写胡杨,写梭梭。胡杨太悲壮、太泛滥,几乎成了“坚韧”的符号化代名词。梭梭灰扑扑、矮小、几乎不开花,但它的根系能扎到地下十几米。用“一株梭梭”而不是“一棵梭梭”,量词本身就带着一种细小、具体、收着的气质。这和整首诗“匍匐、守望、扎根”的调子完全一致。这种选择,说明诗人有足够的自信——她不需要借助已有的文化符号来“加持”自己的诗,她信任那些真正有质感、有体温、还没有被过度使用的意象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结尾三行排比,是情感的最高点,也是最见功力的地方。“每一个愿意扎根的人,都长成了它的回声;每一个愿意守望的人,都站成了它的脊梁;每一个愿意把自己活成永恒的人,都成了大地之子。”从“回声”到“脊梁”到“大地之子”,一层比一层重,一层比一层深。然后落回“不再孤独……不再孤独……”——第一次是陈述,第二次是回声。省略号让它没有说完,也让那个婴孩的心跳在纸面之外继续跳动。这种收束方式,举重若轻,把全诗积攒的力量全部收拢,却不用力喊出来。这是真正成熟诗人的标志:知道什么时候该收,知道怎么收才不散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贾金桃的语言造诣,还体现在她对长短句节奏的敏感上。“活下去——/像沙粒一样谦卑,/像山脉一样坚定”是短促有力的,像心跳,像誓言;“当最后一条河把遗言交给沙漠”是绵长深沉的,像挽歌,像叹息。长短交错,疾徐有致,读起来不累,反而有一种呼吸感。她还有一种难得的能力:克制与爆发的交替。全诗大部分时候是克制的、低沉的,但在关键处——“沙漠可以夺走水,/却夺不走根;/时间可以磨平石头,/却磨不平信念!”——她会允许自己爆发。这种爆发之所以不觉得突兀,是因为前面所有的克制都在为这一刻蓄力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从更宏观的层面看,贾金桃的文学造诣,首先体现在她的“不着急”上。许多有才华的诗人,才华外露,急于在每一行里证明自己会写诗。贾金桃不是。她愿意花大量的篇幅去做铺垫——地理的铺垫、历史的铺垫、意象的铺垫——然后才让诗心登场。这种“先让读者信,再让读者动”的写作伦理,本身就是一个诗人成熟和自信的标志。她相信读者,也相信自己。她知道,真正的好诗,不是靠几句漂亮的句子撑起来的,而是靠一个完整的、有内在逻辑的精神世界托起来的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其次,她有一种把“大主题”写小的能力。“人与自然和谐共生”是一个很容易写成口号的主题。贾金桃的处理方式是:把它转化成“仿佛他本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,/这片土地等了他千年之久”这样的诗句。她不说“我们要热爱大地”,她写“把心跳交给大地,把光芒留给天空”。她不说“人是自然的一部分”,她写“我的骨头是石,我的血液是河,我的沉默是旷野”。这种把抽象转化为具象、把理念转化为感受的能力,是诗人最核心的竞争力。贾金桃在这方面,已经形成了自己稳定的方法论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再次,她的历史意识让她的诗有了纵深。敦煌经卷、烽燧狼烟、戍卒商旅、驼队驮着丝绸和佛经、榆林窟无名画工画菩萨低眉——这些不是装饰性的历史元素,而是“大地之子”真正的血脉来源。她把一件当代雕塑放进河西走廊千年的历史脉络里,让他不只是一个艺术事件,而是这片土地千年守望的结晶。这种历史感的经营,需要大量的阅读积累和消化能力。从诗中看得出,她对河西走廊的历史、地理、文化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,而且能够把这些知识转化为诗的燃料,而不是炫耀的标签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,贾金桃的诗有一种“温度”。这种温度来自她对“人”的关怀。她写的是雕塑,但最终落点在人——在“每一个愿意俯身倾听、扎根守望的人”。她的诗不冷,不炫技,不孤芳自赏。她有一个清晰的信念:诗是要给人读的,是要让人听见的,是要让读者在某个瞬间,也把自己认成大地之子的。这种信念,让她的诗有了方向感——她知道自己在为谁写,为什么写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综合来看,贾金桃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诗歌面貌:以实立骨,以史立脉,以心立魂。她的诗有筋骨、有血肉、有温度。她不飘、不薄、不死。她写的是瓜州戈壁上一尊真实的雕塑,却不只是写雕塑;她写的是一个人走向戈壁的朝圣,却不只是写朝圣;她写的是河西走廊千年的历史,却不只是写历史。她最终写的,是每一个愿意俯身倾听大地的人,如何认出自己本就是大地之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这样的写作,值得被认真对待。这样的诗人,值得更多人去了解、学习。作家,从来不是一个头衔,而是一种用作品说话的姿态。头衔可以被授予,也可以被收回;可以被包装,也可以被质疑。但作品不会说谎。一字一句写出来的东西,才是一个作家真正的身份证。贾金桃就是这样一位以作品说话的实力派作家——她的诗歌有语言的骨头,她的散文有呼吸的节奏,她的小说有结构的自觉。诗歌的凝练、散文的从容、小说的叙事,三者交汇,才有了《大地之子》这样的作品:既有诗的魂,又有散文的脉,还有小说的境。她不需要任何头衔来证明自己,因为她的作品已经替她说了一切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尤其令人敬重的是,她在创作之外,还长期义务为学生讲课,把自己的写作经验、文学理念、对语言的敬畏之心,一点一点地传递下去。这不是每一位资深写作者都愿意做的事。教学相长,这种“既扎根大地,又俯身育人”的姿态,与她诗里写的那株梭梭何其相似——根系深扎地下,枝头静默开花,不争春,不喧哗,却自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她的《大地之子》不是“新的起点”,而是她长期积累之后的一次集中绽放。她在多个领域的深耕早已为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,这首长诗的出现不是“证明”,而是“呈现”——呈现她本已具备的实力与视野。因此,与其说“继续写吧”,不如说:贾金桃已经用她全部的作品,证明了自己就是这片土地最忠实的歌者之一。我们期待的不是她“能不能走得更远”,而是她“下一部作品会带我们去哪里”,她的每一部新作,都给读者带来惊喜和震撼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戈壁滩上的梭梭,根系能扎到地下十几米,上面看起来灰扑扑的,几乎不开花。但每到春天,它会在最干燥的枝头上,绽出最细小的、淡黄色的花。贾金桃的写作,就像那株梭梭——不争春,不喧哗,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扎下根去,然后,在最不经意的地方,开出自己的花。这样的歌者,已经不需要被定义,只需要被聆听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作者简介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主播简介☞音频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