扔掉拐杖，别回头

杜建林

　　我退休三年了。头一年还觉着新鲜，睡到自然醒，同老伴逛逛公园，散散步。第二年就有点不对劲了，电话越来越少，以前公司里那几个关系不错的，逢年过节还发个微信，后来连群发的祝福都省了。第三年，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——我就是那根被扔掉的拐杖。

这道理不是我发明的。有个老瞎子，拄了根拐杖几十年，拐杖帮他探路、替他挡坑，风里雨里寸步不离。后来有高人治好了他的眼，你猜他第一件事干什么？摸起那根拐杖，随手就扔进了垃圾堆。哪怕这拐杖昨天还替他挨了绊、磨秃了头。旁人问他，他准说：“我都看得见了，还留着它干啥？”

你看，人就是这么个东西。

我有个同事老赵，前些年下岗，家里揭不开锅。他一个远房表弟在城里混得不错，老赵拎着两瓶酒上门，表弟拍着胸脯说：“哥你放心，有我一口干的，绝不让你喝稀的。”给老赵介绍了个仓库看大门的活儿，一个月三千五。老赵感激得差点给人磕头，逢人就夸表弟仗义。三年后老赵身体不行了，看大门都费劲，表弟的电话就开始打不通。后来老赵托人带话，说想请表弟吃顿饭，表弟回了一句：“最近忙，改天吧。”改天是哪天？这“改天”跟“回头请你”是一个意思——这辈子没戏了。

你说表弟坏吗？未必。他当初帮老赵，多半也是真心。可他心里那杆秤上，老赵从“需要拉一把的亲戚”变成了“隔三差五来麻烦我的累赘”，分量变了，态度自然跟着变。人性这东西，就像水，你拿什么容器装它，它就是什么形状。你指望它永远保持当初的温度？水早就烧开了又晾凉，倒进另一个碗里，你非得说这碗水不是那碗水，那叫跟自己较劲。

现在社会上流行一句话，叫“人走茶凉”。要我说，这话说得客气了——茶凉了还能再续，现实是你人还没走呢，茶壶就让人端走了。我一个老朋友，退休前是科室主任，手里有点权力，逢年过节家里水果堆得放不下。退休第一年中秋，他习惯性地买了二十斤月饼准备回礼，等到八月十六，一个上门的都没有。他打电话给以前最“铁”的那个下属，人家说：“哎呀领导，我正陪媳妇回娘家呢，改天专门去看您啊！”老朋友把月饼分给楼下看门的老头，叹口气说：“这月饼啊，跟我一样，过期了。”

听着心酸，但仔细想想，人家也没错。你不在那个位子上了，帮不了人家的忙了，人家凭什么还往你跟前凑？你说“可当年我帮过他啊”，对，你帮过。可人性这玩意儿，记恩记不了三年，记仇能记一辈子。你的恩情在他那儿，早折成现金结了账，两清了。你非要把旧账本翻出来重新算利息，那不是难为人家嘛。

所以我现在劝自己，也劝跟我一样的老伙计们：别拿过去的情谊去考验人性。人性经不起考验，就跟冰棍经不起太阳晒一样。你把冰棍举到太阳底下问“你怎么化了”，冰棍不回答，你还觉得委屈。

更别总想着“我当年对你多好多好”。好是好，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你现在能提供的价值，在人家眼里可能还不如一个能拼单的快递地址。我有一个会修电器的朋友，一天他闺女跟他说：“爸，你以前帮同事修冰箱，那是因为你会修；现在人家冰箱坏了找售后，你非让人家找你，你又不收钱，人家还欠你人情，你觉得人家选哪个？”这话扎心，但实诚。

说白了，人活着就是一趟不断被人扔掉、也不断扔掉别人的列车。你是别人的拐杖，别人也是你的拐杖。你眼睛好的那天，不也把人家递过来的拐棍往旁边一搁吗？那时候你想的是“我不用了”，不是“这拐棍对我有恩”。推己及人，心就宽了。

所以啊，甭纠结。电话少了就少了，省下话费买两本书看看。没人打扰更好，清净。你呼吸在别人眼里是不是打扰，取决于你非要在人家鼻子底下喘。躲远点，自己去公园遛弯，跟遇到的老伙计吹吹牛，你的呼吸就是自在。

拐杖被扔掉，不是拐杖的错，也不是眼睛的错。是路走完了，该换一段了。你拄过的那段路，你自己心里记着就行。至于扔拐杖的人——他迟早也会有被别人扔掉的那一天。这世上，谁也不比谁高明，都是拄着别人的拐杖往前走，走着走着，就忘了自己也曾是根拐杖。

想通这一点，我今早起来，把通讯录里三年没联系的人删了个干净。嘿，手机跑得比以前快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