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【华园往事之“毕业实习”】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去年十二月,我们班的九位同学自驾到湖南湖北等地,重游三十九年前毕业实习时走过的地方。故地重游,感慨良多,旅程中聊了许多当年的往事,勾起了我对华园(华南理工大学校园)生活的回忆。胡适先生曾号召大家写自己的传记,作为经历者,为后人留下一些历史资料。我觉得,即使不是传记,把亲身经历记录下来,既丰富了自己,又可以为他人提供一些资讯,何乐不为。那些如细雨湿衣闲花落地的平常往事,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状况,将其记录下来,可以增加一些历史的观察点。因此,我打算把一些亲身经历,用碎片化的短文记录下来,权当消遣。虽然它们之间不一定有逻辑关系,难以串成珠链,倘若能起到蒙太奇的效果,那将是我莫大的欣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自动控制专业83班的实习分两批,地点分别在重庆和广东肇庆。我选择了重庆。1987年元宵节刚过,我们从广州出发,绿皮火车晃悠了二天一夜才到重庆。实习单位是“重庆自动化仪表研究所”。该所是机械工业部的直属单位,编号1506 。研究所主要研发 DDJ系列电动仪表,用于工业自动化、电力、勘探、建筑等行业。当年重庆在电动仪表领域的国内地位较高,仅北碚地区就有二十多家仪表厂。实习主要是了解电动仪表的研发和应用。除了研究所学习,我们还去了一些工厂考察。这些研究所和仪表厂都是六十年代中后期国家“三线建设”运动的产物。“三线建设”是特定时代的产物,是值得研究的历史课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研究所坐落在嘉陵江畔,是北碚施家梁镇的一个小地方,叫“山峡二村”。后来研究所搬迁,土地几经变卖和更名,如今没有这个村名了,导航软件也搜不到了。当年施家梁还是郊区农村,研究所门前有一家小商店,旁边有一个公交站,除此之外,一眼望去,周围都是长满了灌木丛的坡地和农田。因为春节刚过,天冷,春耕尚未开始,不少附近的农民天天坐在小店门前的小板凳上,悠哉悠哉的嗑瓜子侃大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实习带队的是钟慕良教授,钟老师现在已经九十多岁了,依然健在。当年她还带了二位研究生董正清和黄向锋同行。董正清是江苏人,编程(汇编语言)高手,脑子反应很快,不仅自己编程厉害,审核和修改别人编的程序也很快,毕业后去了首创汉字输入法的四通公司。黄向锋是广州人,后来去了加拿大。出发前,慈祥可亲的老太太特别严肃地强调一条纪律:不许到嘉陵江游泳!事实上,初春的重庆非常寒冷,即使清澈见底的嘉陵江再诱人,一般人也不敢下水游泳,之所以强调这条纪律,是因为我们上一届自控82的同学,1986年在这里实习,期间有人到嘉陵江游泳,学姐陈晓雯跳进江里后就再也没有起来了。她是校游泳队队员,游泳技术应该是一流的。她长得端庄漂亮,温婉有亲和力,她的模样至今仍在我脑海里。可惜天妒英才,令人惋惜。生命有时很脆弱,除了陈学姐,电力系电力系统自动化专业83班的江西小伙子申华平,高高的个子,长得帅,1986年暑假回老家,游泳时也不幸溺水身亡;再有,1986中秋之夜,华工西湖情人岛上,为了赏月,争一块小地方,学生与教工子弟打架,一位从安徽考过来的本科生被一个教工子弟(中学生)用啤酒瓶当场砸死了,令人痛心。我到深圳工作后,化机系毕业分到深圳的李政联同学(广东鹤山人),我俩同是“华南工学院膳食管理委员会”的委员,在一起共过事,1992年前后, 他从深圳携带大额现金去上海收购未上市的公司股票,不幸被谋财害命了。贫穷是不幸的主要根源,贫穷和乱世之下,生命如草芥,特别脆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当年重庆自动化仪表研究所的所长是我们系的校友,因为这层关系,我们才到这里实习。几千年来,中国都是人情社会,办事找关系、靠关系,关系是人情社会最有效的通行证。可想而知,那些高官或名人以及他们的后代和亲信,依靠关系,在社会上就很吃得开,他们想要什么,想干什么,都很容易实现。关系是公平社会的毒瘤,是腐败的温床,是阶层固化的稳定剂。当今中国,关系在职场竞争和医疗服务领域尤为重要,有关系啥事都好办,没关系寸步难行,懂的都懂。悲哀的是,大众对办事靠关系这种不公平的现象不以为然,默认了它的“合理性”。关系是敲门砖,更是立足之本,这一点在东北、山东等北方地区表现得尤为突出,所以有“投资不过山海关”之说。让人没想到的是连大学这象牙塔里也不能幸免。人情社会是落后农耕文明的产物,法律和契约精神才是现代文明的基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研究所饭堂不错,一顿饭才几角钱。印象最深的是,食堂几乎天天都供应“青菜头炒肉”。青菜头就是用来腌制榨菜的那种芥菜头,切成薄片,用干辣椒、五花肉和菜籽油一起炒,红红的,油油的,味道不错。当年我的要求不高,只要有肉吃就很满足了。我们免费住研究所简陋的集体宿舍,房间里没有冲凉房和厕所,只有公共卫生间和洗澡房,但提供了被褥。当年有些实习单位需要自己带被褥和蓆子,现在的人听起来像天方夜谭。为了省却排队接热水的麻烦,我天天都跑到楼顶天台上洗冷水澡。初春的重庆气温很低,冻得我咬牙切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实习期间,我们利用周末到处逛,先后去了四川外语学院、西南政法学院这两所大学,以及歌乐山、渣子洞、南温泉、北温泉、琵琶山公园等景点。川外和西政都不是名校,没有关注的价值。但我留意到西政在2010年前后,据说是全国颁发博士学位最多的大学。那些富贵阶层,尤其是政法系统的领导,只要想,都可以搞到西政的博士帽子。可想而知,在职的博士文凭水分有多大。还有一件小插曲,我在南温泉泡澡出来,发现我的时髦漂亮的格子布面胶鞋被人“顺”走了。贫穷年代小偷特别多,被偷是常态,正如八九十年代的深圳,没有被偷过单车的都不算是深圳人。我只好光着脚出来,在门前的小店买了一双解放鞋。这双解放鞋陪我踏遍了重庆的大街小巷。几年前看到过一幅漫画,上面画着一双解放鞋,配文是:“以后的路怎么走,心里有数了吗?”。看到此画,我浮想联翩,心里默默的一声叹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难得有机会出远门,实习结束后,为了多玩一些景点,回程我们选择水路加铁路。首先从重庆朝天门码头乘船到岳阳城陵矶,再从岳阳乘火车经停长沙回广州。沿途游览了长江三峡、葛洲坝、洞庭湖、岳阳楼等景点,这些正是我们去年旧地重游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春季是枯水期,当时三峡工程尚未开建,水位很低,从朝天门码头上船要走二三百米的河滩,而且有不小的高差,若行李多,从船上往上走到码头还是有点费劲的。所以,码头上有不少“棒棒军”。记得我们登船的时间是傍晚,安徽大汉徐华锋同学在码头喝瘫了,是东北大汉解吉元同学把他背上船的,解同学背累了,开玩笑说,真想把他扔进长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客船沿长江顺流而下,沿途的风景很美。我们多次在三峡景区下船,游览了白帝城等沿途景点。三峡水库蓄水之后,原来的白帝城已经被淹没了,有些古建筑迁移到了较高的地方,峡谷也因水位升高,没有当年雄伟壮观的视角效果了。我们幸运地看到了原址的白帝城和原始的三峡景观。记得船经过葛洲坝时,恰逢华工同届另一个班的同学的船经过,异地遇同窗,甚是兴奋,隔船互相挥手大声呼喊。在宜昌的一段,一群海鸥跟着船飞,旅客们给海鸥扔面包饼干之类的食物,海鸥给我们表演空中接物。我在船上还认识了一个法国女士,叫安娜·杜沐琳(音),她一个人来中国旅游,我留了她的电话,1996年10月我在巴黎还联系过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们的船经过葛洲坝那天正好是三八妇女节,可惜当年单纯的穷学生囊中羞涩,没有给钟老师和女同学在船上过节。船过了三峡后,由于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节,长江两岸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,层次分明,蔚为壮观。站在甲板上,极目远眺,心旷神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近十年,我多次去重庆,每次都心心念念试图找回当年的影子,然而,北碚已经城市化了,当年郊区农村的样子已不复存在了。望着朝天门码头上高高耸立的四栋来福士超高层大厦,与记忆里当年码头上红墙、红柱子的矮小脏乱的候船室,以及周围破烂不堪的环境,仿佛天上人间。当年去过琵琶山公园看夜景,但没有听过有洪崖洞看夜景和磁器口老街这一说,不知道洪崖洞的夜景和磁器口老街是什么时候火起来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八十年代的西部比较落后,长江上游流域整体上还处于比较原始的自然状态,水污染不太严重。重庆两江汇合处,泾渭分明,长江水微微泛黄,而嘉陵江水则碧绿透明,俯身可饮。随着中国经济发展和人口增长,到了2010年代,在中国,只要稍长一些的河流,没有一条是干净的。除了水污染,土壤污染和大气污染也非常严重,环境污染问题非常突出。早期粗放式的经济发展的代价太大了。在发展与环保之间很难找到平衡点,尤其是改革开放早期,中国人穷了几千年,穷怕了,渴望脱贫致富的愿望非常强烈,不惜牺牲环境。近十年来,国家非常重视环保,建立了河长制、湖长制等制度,环境治理下了血本,深圳治理一条短短的茅洲河,费用就超过了一百亿元。过去三十几年,我经常经过虎门,对珠江的水质有直观的印象,近几年,珠江流入伶仃洋的水质与二十年前相比有了很大改善。现在深圳的大气和水质量比二十年前也有很大的改善。总的来说,近十年中国的环境治理取得了巨大的成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世界在变,物理环境的变化速度似乎比记忆的来得快,仿佛一回头,这个世界就已经面目全非了。1956年毛润之先生在武汉长江游泳之后写下了《水调歌头·游泳》,当年他的梦想,很多都已经变成现实了。三峡工程蓄水之后,高峡出了平湖;当年我们从重庆乘船到岳阳,沿途没有看到一座跨江大桥,而我们这次自驾游,从岳阳到宜昌,先后驶过了5座跨江大桥。现在整条长江干流上的跨江大桥数量已经达到 130座,还有11条过江隧道。在基建狂魔面前,穿洞架桥是小儿科,天堑变通途亦非难事。七十年过去了,天上的神女想必还健在,她惊不惊愕,我不知道,但我们凡人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中国的巨变。然而,当我联想到那幅漫画时,又觉得“某些方面”的变化与环境的物理变化相比,似乎很慢,很慢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8月12日于深圳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