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里的奔跑者

赣西北文学

<p class="ql-block">  天还没亮透,老陈就醒了。六十三岁的人,觉轻,像一片薄薄的秋叶,风一吹就醒。他摸黑穿上橘红色的工装,那是环卫公司的制服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老伴还在睡,呼吸匀匀的,像一台老旧但还能转的风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陈推着三轮车出门时,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梧桐叶上滚落的声音。扫帚划过柏油路面,沙沙的,像在给这座城市梳头。他不觉得苦——每个月两千八,加上老伴的退休金,够给孙子买奶粉了。“儿子媳妇不容易。”他跟工友老李念叨,“房贷八千,车贷三千,孩子还没断奶,媳妇就得去上班。我们不出把力,谁出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李比他大三岁,六十六了,还在工地看仓库。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给孙子挣个补习班的钱。”老李说这话时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,分不清是笑还是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是城市里常见的风景:公园里晨练的老人,多半是带完孙辈溜出来的;菜市场里挑挑拣拣的大爷大妈,口袋里揣着全家的预算表;还有小区门口那些穿着保安服、保洁服的身影,他们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,却还在和时间赛跑。不是为了自己——有的老人的退休金够花,可他们偏不闲着。“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这句话,我听过一百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老陈的儿子陈伟,三十五岁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。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,晚上十一点能到家就算早的。上个月公司裁员,他所在的部门砍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人干两个人的活。陈伟不敢抱怨,连病假都不敢请——全勤奖八百,房贷等着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就像个陀螺。”陈伟有回喝多了跟我说,“白天抽公司,晚上抽孩子,周末抽辅导班。转啊转,停不下来。”他手机里存着六七个工作群,半夜十二点还有消息叮咚响。他老婆在银行做柜员,同样累得回家话都懒得说。两口子周末带孩子去趟游乐园,算是最奢侈的放松。“累是累,可不敢停。”陈伟说,“爸妈那点退休金都贴给我们了,我再不拼,对得起谁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他们的孩子呢?陈伟的儿子才五岁,已经开始上英语启蒙班了。“不能输在起跑线上。”陈伟的老婆说这话时,眼里有种近乎悲壮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就在陈伟们拼命往前奔的时候,另一群年轻人却在慢下来——慢到几乎停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认识一个叫小林的,二十六岁,大学毕业四年,换了七份工作。现在在家待着,打打游戏,刷刷短视频,偶尔帮他妈取个快递。“不是不想干,是真没劲。”小林说,“一个月挣六千,房租两千五,吃饭交通两千,剩下那一千五,够干什么?买房?做梦吧。结婚?彩礼都给不起。生孩子?我自己都养不活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小林的妈妈是退休教师,每月退休金七千。她每天给儿子做三顿饭,偶尔唠叨两句“该找工作了”,小林就戴上耳机,把音量调到最大。“我啃老我承认。”小林有回认真地说,“可你让我怎么办?出去送外卖?我同学送外卖一个月挣八千,摔断腿歇了三个月,平台连医药费都没全报。去公司?三十五岁就被优化。我算看明白了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不折腾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话听着扎心,可小林的发小里头,有三四个是类似的光景。有的在家考公,考了三年没上岸;有的做自媒体,一个月挣两千多,不够买件羽绒服;还有个姑娘,干脆搬回父母家住,每个月领两千块“家庭津贴”,帮着买菜做饭,自称“全职女儿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至于结婚生孩子——小林的同学们,结了婚的不到三分之一。生了孩子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“养个孩子多少钱?”小林掰着指头算,“奶粉尿布兴趣班,学区房补习费,幼儿园一个月三千起,好点的五千。我一个月挣六千,我养孩子还是孩子养我?”他笑了笑,“再说了,我连对象都懒得找。谈恋爱要花钱花时间,结了婚要买房,买房要掏空六个钱包。我爸妈那点养老钱,我不能干那缺德事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话让我想起老陈。老陈的儿子陈伟结了婚生了孩子,老陈就得六十三岁扫大街贴补他们。小林的爸妈没这烦恼——儿子不结婚不生娃,他们的退休金够花。可小林的爸妈也有自己的愁: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,他们只能说“孩子还小呢”。小林妈有回偷偷抹眼泪:“我不图他养老,我就怕他老了没人管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个世代,三幅图景,拼在一起,是这个时代的某种真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年人在奋斗——本该歇歇的年纪,还在发挥余热,因为儿女的日子紧巴。中年人在拼命——上有老下有小,中间有房贷车贷,拼到不敢生病不敢辞职。青年人在啃老——不是不要脸,是算完账发现“奋斗”两个字,性价比太低。至于不婚不育——不是不爱,是爱不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可你要是把这三代人叫到一张桌上吃饭,你会发现他们彼此心疼。老陈说:“我儿子累得跟孙子似的,我帮一把怎么了?”陈伟说:“我爸妈六十多了还扫大街,我心里难受,可我确实没办法。”小林说:“我爸妈的退休金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,我花着心虚,可我真不知道出路在哪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。可眼下这三代人,好像在同一条跑道上跑接力——老的跑第一棒,拼了老命往前送;中年的跑第二棒,咬着牙把接力棒攥出了汗;轮到年轻人的时候,他们把接力棒往地上一放,说:“我歇会儿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没人能指责他们。就像没人能指责老陈不享福、陈伟不陪孩子、小林不奋斗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处境里做了最不坏的选择。可放在一起看,这图景有点荒诞,有点辛酸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傍晚时分,老陈扫完了最后一条街,坐在马路牙子上喝水。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那里头有陈伟。小区楼下的长椅上,小林正在刷手机,他刚抢到一张外卖优惠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陈拧上瓶盖,站起来拍拍裤子。明天还得早起。日子就这么往前滚——老的拉着小的,小的拽着更小的,可总有人松了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松手的人坐在路边,看着奔跑的人,心里说:“你们跑吧,我实在跑不动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奔跑的人回头看了一眼,心里说:“你再撑撑,等我跑完这段就来接你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这条路,好像没有尽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