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九十一岁老中医胡楚良》

向摄影師

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color:rgb(57, 181, 74);">《九十一岁老中医胡楚良》</b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在湘北湖源山下的中家桥村甘坡里组,时光仿佛走得比别处慢些。一间老屋的抽屉里,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《任职资格证书》。证书上的黑白照片里,年轻人梳着偏分,目光清澈;而如今,照片的主人胡楚良,已是九十一岁高龄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他理着光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,坐在掉漆的木桌前,桌面上铺着一块红布软垫,他伸出那双满是皱纹却依旧温热的手,三根指头搭在病人的手腕上,眼微闭,神专注——那是一张前几日刚拍的近照,照片定格的,是他行医近八十载最寻常、也最动人的一瞬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1935年9月19日,胡楚良出生在这个贫困农家。他两岁那年,母亲便因病撒手人寰。失去母爱的童年异常凄苦,但那场变故,也让他从小立下了一生的宏愿:“为了不让别人像我娘那样,因为无药可医、无钱看病而等死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十一岁那年,他靠着一本借来的《汤头歌诀》和满山遍野的草药,硬是把自己练成了半个郎中。1946年,平江县举办第一届医学进修培训班,他背着铺盖卷,走了四十里山路去报名,脚底板磨出六个水泡。培训班的先生看他年纪小,劝他回去,他站在门口不走,说:“我认得三百种草药,会背《汤头歌诀》,您考我。”先生随口问了几个方子,他对答如流。最终,他拿回了那张比命还重的行医证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1966年起,胡老任三和乡卫生院副院长。这一干,就是大半辈子。墙上的那张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,是1988年平江县卫生局颁发给他的。那时候卫生院条件简陋,他内科、外科、儿科一把抓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他最拿手的绝活是治面瘫,几针扎下去,再教病人一套自己编的“咧嘴操”,方圆几十里嘴歪眼斜的人,都是被他硬生生给“拉”回正脸的。他不仅医术好,还懂诗句,写得一手好字,多次为地方政府提供珍贵的历史资料。他还曾为平江县卫生系统撰写过《三和乡镇卫生院的生存》一文,获得了荣誉证书。乡亲们都说,胡老脑子里装的不仅是一本本草药书,更是一部三和乡的活历史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可胡老这辈子能心无旁骛地救人,多亏了背后那个贤惠的老伴。 老伴是个温婉和善的农村妇女,目不识丁,却明事理。自打嫁进胡家,她就没让胡老操心过家里的柴米油盐。那些年,胡老白天看病,晚上点煤油灯写病历。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,隔壁村产妇难产,半夜来敲门。胡老抄起药箱就冲进雪地里,脚趾头冻得像胡萝卜。等他半夜冻得直哆嗦地摸回家,老伴二话没说,端来一盆热水,把他的脚捂在怀里搓,一边搓一边掉眼泪:“你不要命了?”可第二天,只要有人敲门求医,老伴总是第一个起身去开门,回头对胡老说:“去吧,家里有我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她把四个子女拉扯大,缝缝补补,从没让他分过心。胡老给人看病常常不收钱,有时还倒贴草药,老伴从来没抱怨过半句,只说:“救命的事,谈钱就轻了。”那是何等深沉的理解与成全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三年前,老伴安详地走了。 出殡那天,胡老没有号啕大哭,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,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整天的字,谁也不知道写了什么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打那以后,胡老的字里多了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劲。他常对来看病的人念叨:“我两岁没娘,老天爷可怜我,派了个好老伴来疼我。现在她也走了,我在这世上,就只剩给乡亲们看病这一件事了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好在,胡家的医术没有断。四个子女中,最让他骄傲的是小女儿胡芙蓉。芙蓉从小跟在父亲屁股后面认草药,长大了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衣钵。芙蓉的两个子女更出息,如今都在省城的医院工作,是正儿八经的医学硕士。前些年,女儿胡芙蓉在石坑村开了一家诊所。凭着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本事,加上自己的钻研,芙蓉的医疗技术在方圆几十里出了名。村民们常说:“当年找胡老院长,现在找胡芙蓉,胡家这看病的手艺,神了!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.今年,胡老九十一岁了。耳不聋,眼不花,不用放大镜也能看清药方。儿子给他买了电子血压计,他嫌弃:“我用手指头摸脉比那玩意儿准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上个月,一个外地年轻人找上门,胃疼了半年,大医院跑了好几家都没用。胡老搭脉搭了五分钟,问:“是不是天天熬夜,早饭不吃,晚上猛吃?”年轻人连连点头。胡老颤巍巍地开了一张方子,上面没写几味药,只写了:“早饭要吃,午饭要饱,晚饭要少。十一点睡,六点起,肚子不疼。”落款是:“胡楚良,九十一岁,行医七十九年”。年轻人照做,一个月后胃真好了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这天傍晚,胡老给最后一个病人把完脉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女儿芙蓉提着保温桶来看他。芙蓉给他盛了一碗热汤,说:“爹,今天诊所里来了个面瘫的,我按您教的法子扎了针,您看这手法对不对?”说着,芙蓉在自己脸上比划起来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胡老眯着眼睛听着,忽然笑了:“对,就是这样。手法对了,病人的脸就能正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他看着女儿,又看看墙上那张泛黄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,慢悠悠地说:“芙蓉啊,爹这辈子,两岁没了娘,中年有你们娘几个陪着,老了有你接着班。你娘走的那天,我跟她说,你放心,家里的医术,断不了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胡老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院子外面的远山。那里,正是石坑村诊所的方向,也是外孙辈们在省城医院的方向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这时,门外忽然又响起了怯生生的敲门声。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年轻人探进头来:“请问,这里是胡楚良老先生家吗?我……我听人说他看病神,特地从外县赶来的……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九十一岁的胡楚良放下汤碗,没有一丝迟疑,冲着门口招了招手:“进来吧,门开着呢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他颤巍巍地伸出那三根摸了一辈子脉的手指,稳稳地搭在了红布软垫上。夕阳的余晖照进堂屋,把他的满头白发镀上了一层金黄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门开着,就有人来;有人来,这医者的仁心,这救命的香火,就能一代一代,在湖源山下,生生不息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写作于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八日下午 谢谢分享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