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爷爷的朋友周柳西》

向摄影師

<p class="ql-block"><b>  </b><b style="color:rgb(237, 35, 8); font-size:20px;">《我爷爷的朋友周柳西》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我爷爷是中央军校三期毕业,曾任庐山特训营营长,他与周枊西是同乡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要说我爷爷这辈子最佩服谁,那绝对是周柳西。我小时候,常听我爷爷抽着旱烟念叨他。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民国,他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,当过大法官,连国民党元老李烈钧都亲自写对联夸他:“虚怀若谷今尤少,执法如山古亦难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可您别看他在外头坐着黑轿车、威风八面,回了老家,他就是整个周家的主心骨。那个年代人命如草芥,周家几十口子亲戚,谁吃不上饭了,谁家娃儿没出路了,全去求他。他能安排进法院的当法警,能托关系塞进铁路局的做文员。他就像一棵老树,死死地护着一大家子人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但爷爷说,周柳西这人不光心软,骨头更硬。他办案子,那是真正的“活阎王”碰见“青天大老爷”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三十年代初,周柳西在湖北当法院院长。当时县里有个恶霸,靠着军阀亲戚的势力,霸占了城郊几百亩良田,逼得好几户人家卖儿卖女,上吊的都有。案子递到周柳西桌上,他没急着审。结果第二天晚上,那恶霸的管家提着个大皮箱,笑眯眯地进了周家大院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那管家把皮箱往桌上一放,“啪”地打开,好家伙,满满一箱子黄鱼(金条),金灿灿的,把屋里都照亮了。管家凑上前低声说:“周院长,我们老爷说了,这点薄礼给您几位公子买点笔墨。这案子嘛,您随便判判,让那些泥腿子滚蛋就行了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我爷爷说,当时周柳西正坐在八仙桌前喝茶。他放下茶杯,没发火,也没骂人,只是站起身,缓缓走到皮箱前。他盯着那一箱子金条看了足足有半分钟,然后伸出手,一把抓住皮箱底,猛地一掀!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“哗啦啦——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您猜怎么着?一整箱金条,当着那管家的面,全被他拨拉到了青砖地上,满地乱滚,叮当乱响,一直滚到了门槛外头。那管家脸都吓白了,哆哆嗦嗦地蹲下去捡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周柳西指着满地打滚的金条,声音不大,却像砸在地上的冰碴子一样冷:“回去告诉你们老爷,我周某人吃的是百姓的俸禄,拿的是国家的薪水,不是这沾着穷人血泪的黑心钱!这金条脏了我的地,你赶紧给我捡起来滚出去!这案子,老子判定了!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第二天升堂,他顶着上面极大的压力,硬是把良田判还给了农民。后来,因为得罪了权贵,他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偏远的地方。但他不在乎,他常说:“穿上了这身法袍,就得对得起手里的法槌,头顶上得顶着青天!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然而,老天爷偏偏要折磨这位硬汉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1935年,他在汉口协和医院,眼睁睁看着大儿子建恒咽了气。建恒可是真正的天才啊,考进北京朝阳大学法律系,人称“江南才子”,可偏偏染上了肺痨。才27岁啊,就这么走了!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白发人送黑发人,天塌了。留下的是什么?一个才24岁的媳妇何明蔷,和一个才五岁的小孙子。爷爷说,他永远忘不了周柳西从汉口扶灵回老家时的样子。那个在法庭上拍惊堂木的硬汉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,一下子老了十岁。他在老家的坟前哭得像个孩子,写下:“咽声奔向空山泣,芳草凄凄土一堆。”那是连心肝都绞碎了的痛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可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。日本人打过来了,周柳西跟着法院往后方撤,临走前,他把小孙子紧紧抱了抱,交给了儿媳妇何明蔷。这位长沙名门出身的女人,也是个烈性子!她没跑,留在常德当小学老师、摆地摊、做会计,一个人咬碎了,把两个孩子拉扯大。直到1975年,64岁的她还坚守在服装厂会计的岗位上,却不幸因厂房事故遇难。周家这两代人,脊梁骨都是铁打的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岁月是最无情的刀,等到解放后,旧社会的法官不兴了。六十年代,周柳西老了,一个人回到平江徐家冲老家。昔日的达官贵人,如今连做饭洗衣都成了问题。好在一个叫“铁牛”的堂弟心肠好,把老爷子接到家里,一口热饭、一碗热汤地伺候着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我爷爷六十年代走的时候,还一直念叨着这位老哥哥,嘱咐我父亲,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替他去乡下看看周柳西。可惜,那个年代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,通讯也不便。直到七十年代初,我父亲才辗转打听到,周柳西还活着,就在乡下老家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我父亲去探望他的那天,正赶上出大太阳。那个曾经怒拨金条的周柳西,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,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他老得已经脱了相,拉着我父亲的手,不再提当年的风光,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花。他打听了几句我爷爷的近况,得知我爷爷已经过世,他愣了半晌,深深叹了口气:“老哥们儿先走了一步啊……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随后,他摩挲着我父亲的手,自言自语般地念叨:“我这一辈子,审过无数案子,见过无数生死,可我这心里头啊,就是过不去建恒那道坎。我更觉得对不起明蔷那孩子,她苦啊……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1975年,这位活了90岁、跨越了晚清、民国和新中国的老人,在乡下老屋里安安静静地走了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后来,随着时代变迁,日子好过了。九十年代,周家孙子出息了,专门花钱回老家给爷爷修了一座大石坟。我没有去过现场,但听周家的后人说起,那座坟修得很气派,碑上刻着老人生前的诗句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如今,我爷爷早已作古,我也步入暮年。但每当我回想起从长辈那里听来的周柳西的故事,心里总是久久不能平静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您说,那个年代的人,到底是拿什么做的?周柳西这一生,面对权贵,他能把满箱的金条拨得满地乱滚,绝不低头;可面对儿孙和苦难的家族,他却低下了头,用一生去扛起那份责任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他这辈子,活得太累,太苦,但也活得真像个顶天立地的人。那满地乱滚的金条声,和乡下墙根下那个孤独的背影,成了那个动荡年代里,最让人心酸,也最让人敬仰的一幅画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写作于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八日,谢谢分享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