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看黄花晚秋香

汪润康

　　金风未凛的时节，恰是登高赏菊的最好时候，趁秋风送爽，菊色正盛。当风卷走最后一片梧桐叶擦过街角，秋意便浓得像窖藏三载的花雕，落于鼻尖都裹着沉郁的清冽。挤挤挨挨的菊花，黄的如晒透的蜜，白的似初落的雪，紫的像黄昏浸了烟的云，倒像是把整季漏下的暖光都揉进了花瓣缝隙里。风过处，清苦的香漫过整条巷子，那句“且看黄花晚秋香”，说的原不是花，是冷天里猝不及防撞进怀里的那点软热。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，夕餐秋菊之落英”，开在寒霜里的花，从根骨里带着不沾尘的洁净气，自此成了君子人格的注脚，一提及，便想起那些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峻背影。后来陶渊明在东篱下抬眼，刚巧撞见南山漫上来的云，手边菊开得正好，酒盏里还浮着刚落的花瓣，一句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，便把这花与隐逸淡泊的性子牢牢绑在了一起。往后数千年，只要提起菊，心底先浮起一层散淡的烟云，连耳边俗世的喧嚣都跟着远了几分。

　　秋菊不是只活在古籍里的清贵花，落到寻常人家的日子里，它是最接地气的烟火点缀。不必是花市里修得齐整、形状周正的盆景，只粗陶盆里栽的小菊，有的开得满盆金灿，像捧了一团暖的小太阳，有的只疏疏落落开两三枝，斜斜从窗沿探出来，被风刮得直晃，却始终昂着瓣尖不肯低头。菊花之美，美在其坚贞品格，不是花中偏爱菊，此花开尽更无花，是落叶纷飞里的一抹清新，是秋水长天下的一道鲜亮惊艳。世间相遇可贵相逢难，多的是意料之外，相逢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缘。最好的友情，从来不在乎彼此距离远近，也不在乎相识时间长短，而是等到白发苍苍、步履蹒跚之时，仍能重逢相惜，感念相知的分量。念念不忘，必有回响，世界很大，曾天各一方；世界也很小，重逢时只余热泪盈眶。此刻想念远在他乡的友人，深信终有一日，能盼来重逢的时刻。落花时节又逢君，时光匆匆向前，生命里多少人来了又走，能一路同行的本就寥寥，无所谓结局如何，只要相逢便足够。

也是那时忽然懂了，菊的风骨从来不是飘在半空中的虚话。文人说它隐逸、坚贞、淡泊，可落到寻常日子里，它就是巷口摊头摆着的盆栽，是茶杯里浮着的花瓣，是熟人不由分说塞到你手里的那一把鲜活。它从来都不挑生长的地方，田间地头能扎下根，墙根瓦缝也能长出花，哪怕是被人掐下来插在清水瓶里，也能热热闹闹开上许久。晚秋的风那么冷，霜那么重，别的花都谢得干干净净，它偏要开，开得坦坦荡荡，不抢春的热闹，不羡夏的繁盛，只守着自己的节奏，在一年最冷清的时节，把清香气慢慢散出来，给每个赶路的人递上一点细碎的暖。当菊花开遍半座山，大的球菊像团毛茸茸的小太阳，小的雏菊星星点点撒在草叶间，还有造型别致的盆景菊，枝桠盘得苍劲有力，顶端只开着几朵素白的花，配着旁侧的枯木、红叶、挂着薄霜的石榴果，疏疏朗朗的，大片留白里全是东方独有的清逸意趣。

　　总说如今是信息化时代，人人都低着头刷手机，连天人合一的境界，都像是古籍里才有的旧词，连审美都变成了社交平台上的模板。可菊还在开着，它可以开在文人的东篱下，也可以开在闹市居民楼的窗台上；可以出现在雅致的文房摆件旁，也可以出现在寻常人家的搪瓷茶杯里。它从来都没有变过，变的是走得太急，忙到忘了抬头看路边新开的花，忙到忘了品手里的茶是什么香气，忙到把桃花源当成了只存在于虚拟世界里的场景。其实寻桃花源哪里需要往深山里钻，路过巷口的花市，带一两枝菊花回家，找个素净的瓶子插起来，摆在书桌边，看书累了抬眼看看它，风一吹，香气漫过桌面，那瞬间便已是闲寂清远的佳境。泡一杯菊花茶，捏两块刚蒸的桂花糕，看着杯子里的菊花在水里舒展，那些生活里的鸡零狗碎，就都随着那股清苦的香气悄悄飘走了。甚至不用特意买花，晚秋的野外路边，总能看见几丛野菊开得热热闹闹，蹲下来闻一闻，那股子鲜活劲，比任何香薰都要动人。

　　天气菊花开得越盛，看那漫野开遍的菊花，香气漫溢，恰如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的绝景。生命里的遇见，总携着淡淡花香，惊心盈怀。从花香浅浅的阡陌走来，从山风幽幽的原野迎过，眼睛像澄澈的蓝海，眸光似平缓的静河，金风玉露一相逢，便胜却人间无数。古人爱菊，爱它的君子风骨，爱它的淡泊隐逸；如今爱菊，爱的是它那份在冷风里不肯低头的韧劲，是那份落在烟火里也丝毫不违和的暖意。它从千年的古籍里走出来，从东篱边走出来，换了副更鲜活的模样，活在茶杯里，活在窗台上，活在每个普通人有点难却依旧热气腾腾的日子里。它从来没有凋零过，只是在匆忙的脚步里暂时躲了起来，等愿意慢下来、停下来，闻见那股清苦的香，看见那抹明黄的色，它就会轻轻走到面前。晚秋自有好风景，寻常日子里，也藏着最动人的诗意。风又吹起来了，窗台上的小菊晃了晃花瓣，香气漫到了摊开的笔记本上。这深秋的黄花，开了上千年，香气依旧清润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