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栅栏内外(小说一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儿子张建国六十二岁,因无孩子进了养老院,而父亲张守义八十四岁因有儿子不能进养老院,引发了一串串故事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一章 栅栏内外的父子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清晨六点,养老院的起床铃还没响,张建国已经醒了。六十二岁的人,觉本就少,加上这铁栅栏围起来的院子总让他心里发闷,夜里稍有动静就醒。他悄没声儿地坐起来,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,摸了摸床头柜上的助行器——去年冬天摔断的腿还没好利索,走快了就发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窗外的梧桐树叶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。张建国挪到窗边,看见护工小陈正在扫落叶,竹扫帚划过水泥地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他想起自己住的老房子,院里也有棵梧桐树,这时候父亲该在树下打太极了,虽然这两年腿脚不利索,也总拄着拐杖挪两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正想着,走廊里传来轮椅轱辘声,伴随着护工小李的大嗓门:“李大爷,您慢点,早饭这就好了!”张建国缩回脖子,他不喜欢热闹,尤其不喜欢院里那些老人打量他的眼神——六十二岁,不算太老,却无儿无女,自己先住进了养老院,说出去总像是件丢人的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摸索着穿上外套,刚想扶着窗台站起来,就听见小李在楼下喊:“张建国叔!您看谁来了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建国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这时候来的,除了父亲还能有谁?他赶紧凑到窗边,果然看见八十四岁的张守义背着个蓝布包,正跟门卫老张头掰扯。老爷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,却梗着脖子,手里的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:“我儿子在里头!我是他爹,看儿子还犯法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张大爷,不是我不让您进,规定摆在这儿呢!”老张头一脸无奈,“您有儿女,不符合入院条件。再说您儿子……他是住这儿的老人,您总来,其他家属该有意见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啥规定?规定还能不让爹看儿子?”张守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,“我儿子昨晚打电话咳嗽,我给他带了川贝煮的梨水,凉了就不好喝了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建国看得眼眶发酸,赶紧扶着助行器往楼下挪。走廊里遇见几个早起的老人,都探头往大门外看,七嘴八舌地议论:“这不是张建国他爹吗?天天来,真是个犟老头。”“听说他儿子无儿无女,自己先住进来了,老头没人管,怪可怜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听着这些话,脸烧得慌,脚下也踉跄了一下。小李赶紧跑过来扶他:“叔,您别急,我跟张大爷说说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不用,我去。”张建国推开小李的手,一步一步挪到大门边。隔着冰冷的铁栅栏,他看见父亲冻得通红的鼻尖,还有那双浑浊却执拗的眼睛——那眼神,跟他小时候闯了祸,父亲拿着鸡毛掸子却舍不得打的时候一模一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爸,您回去吧。”张建国的声音有点发颤,他想握住父亲的手,可栅栏缝太窄,只能碰到父亲粗糙的指关节。老人的手很烫,像是发着低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不回!”张守义把蓝布包往栅栏缝里塞,“你把梨水拿着,刚温过的。护工哪有我细心?你小时候得肺炎,我守着你三天三夜没合眼,他们能做到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能,他们照顾得挺好。”张建国接过包,入手沉甸甸的,除了保温杯,好像还有别的东西。他知道父亲的脾气,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只能软声哄,“您看天多冷,冻感冒了咋办?我这挺好的,真的。下午我能出去散步,到时候我去看您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真的?”张守义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皱起眉,“你们这儿不是下午四点才让出去吗?我就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等你,你可得来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来,一定来。”张建国点头,看着父亲一步三回头地往公交站走,中山装的后襟被风吹得掀起来,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。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疼得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房间,张建国打开蓝布包,除了保温杯,还有一塑料袋的炒花生,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。父亲的牙早就掉光了,肯定是托邻居王婶炒的。他拧开保温杯,一股甜丝丝的梨香飘出来,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这辈子,活得不算体面。年轻时候在国营厂当工人,还算风光,可四十岁那年赶上下岗,日子就急转直下。母亲走得早,他跟父亲相依为命,后来想着攒点钱给父亲养老,也就没心思谈婚论嫁。眼瞅着同龄人抱孙子了,他还是孤身一人。去年冬天雪大,他去给父亲买降压药,在结冰的台阶上摔了一跤,腿断了。父亲急着去给他买药,也摔了一跤,髋关节置换后,就离不开拐杖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社区来登记的时候,他因“无子女、生活不能完全自理”被优先安排进了养老院,一个月一千八的费用,几乎花光他的养老金。而父亲,因为“有法定赡养人”,不符合条件,只能申请居家护理,可他自己都需要人照顾,怎么去照顾父亲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下午四点,张建国准时推着助行器走出养老院大门。远远就看见张守义坐在梧桐树下的小马扎上,蓝布包放在旁边,手里拿着个收音机,正滋滋啦啦地听评书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在他身上,像落了一层金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爸。”张建国喊了一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守义猛地抬头,赶紧关掉收音机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急,差点摔倒。“建国!你可出来了。”他快步走过来,其实也就是挪得快了点,拐杖在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子俩沿着路边慢慢走,张守义絮絮叨叨地说:“上午我去菜市场,看见有卖新鲜荠菜的,给你包了点饺子,冻在冰箱里了,等你下次回家拿。”“你王婶说,她闺女在药店上班,能给你买便宜点的钙片,我让她给你留了一瓶。”“院里的被单该换了吧?我把你那件蓝格子的洗干净了,下次给你带来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建国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。他知道父亲说的“回家”,是指那间老房子,可他现在这个样子,怎么回去?他甚至不敢想,等父亲走不动了,该怎么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到一个路口,张守义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,塞到张建国手里:“这个你拿着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建国捏了捏,是个硬纸包,方方正正的。“啥呀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别管,拿着就是。”张守义压低声音,“省着点花,别让护工看见了说闲话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是我攒的养老钱,不多,应急用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张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他知道父亲的脾气,这钱肯定是老爷子一分一分攒下来的,说不定还偷偷去捡过废品。他想把钱塞回去,可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的手,死活不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爸,我不要,我有钱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那点养老金够啥?”张守义瞪了他一眼,“拿着!等我走了,想给你都给不了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爸,您别说这话。”张建国的声音哽咽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这不是说丧气话。”张守义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,“人活一辈子,不就是为了儿女吗?我这辈子,没啥大本事,就你这么一个儿子。你小时候,我总盼着你有出息,能让我跟着享享福。可现在……”他抹了把脸,“是我没本事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爸,您别这么说。”张建国再也忍不住,眼泪掉了下来,“是我没出息,没给您养老,还让您跟着操心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,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,根却深深缠在土里,分不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晚上,张建国躺在床上,摸着怀里的纸包,里面是一沓零钱,最大的面额是五十,最小的是一块,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。他数了数,一共两千三百六十五块。他知道,这是父亲全部的积蓄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一张网,把他困在里面。可他心里却暖暖的,因为他知道,栅栏外,总有一个人在等着他,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老树,为他遮风挡雨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