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物品说话】光影十五年（散文）886427

草原骏驹

文、图/草原骏驹

美篇号/886427

　　我是一台佳能5D2相机，镁合金机身沉甸甸的，如一段凝住的光阴。十五年快门起落，当初那声清脆如裂帛的“咔嚓”，如今已染上细碎的沙哑，像旧书翻到末页时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
前半生我静立在诊室窗边，镜头盖久掩，像一句未说出口的远方。直到那个秋意渐浓的早晨，主人退休了。他拿麂皮反复拭去我身上的薄尘，指尖掠过冰凉的金属外壳，轻得像去赴一场旧约。他说，走吧，看山看水去。于是我伏上他的肩头，从坝上草原出发，开始一场没有归期的行走。

            《窗边的未曝光时光》

      最先抵达的，是他念了半生的故土。坝上的光是淬过霜的，冷冽、明亮，劈开云层落在起伏的草甸上。风卷着草浪从天际涌来，白桦林把日光筛成满地碎金，黄昏的闪电河浸在落日里，像一条烧红的丝带。主人按快门的指尖微微发颤，呼吸轻得怕惊飞天边的云。我知道那不是手抖，是撞进故里的心跳，重得要从指尖漫出来。他年少时跑过的山梁、踏过的雪坡、吹过的野风，全都顺着我的镜头，一寸一寸，重回心头。

            《坝上秋程》

      后来我们向南入蜀，定居成都。蜀地的光是泡在雾里的，软润、温吞，浸着茶香与竹影。宽窄巷子的青石板洇着雨痕，灯笼的光在水洼里晃成一团暖黄；都江堰的浪涛翻涌着千年的雪水，从宝瓶口涌出，漫成岁月的声响；青城山的石阶上，叶缝漏下的光斑跳跳荡荡，像谁遗落的星子。七十余篇蜀地山水，我替他一一收进眼底。他总说成都日子安逸，我却看得见，每个清晨他背起摄影包时，脚步里藏着的少年般的轻快。

            《蜀地雾光》

      那几年，路越走越远，山河次第铺展。
      那二十篇《八千里路山与水》，是我们沿着国道丈量的南国。漓江的山浮在水里，像宣纸上未干的墨痕；三峡的崖壁立在江心，浪涛拍起的水雾漫上镜头；凤凰古城的吊脚楼悬着红灯笼，夜色里沉着一河星子。八千里路云和月，我的机身晒过岭南的烈日，淋过江南的梅雨，金属的冷硬里，渐渐浸上了人的温度。
      那三十八篇《西行漫记》，藏着我见过的最辽阔也最圣洁的光。河西走廊的戈壁上，落日沉得很慢，把整条丝路铺成碎金；敦煌的风沙扑上我的镜头，主人用衣襟擦了又擦，最后索性随它去，说这才是大漠的勋章。翻过祁连，经青海湖的万顷蓝波，过茶卡的万丈盐桥，待唐古拉的风雪扑上面颊，我们便站上了世界屋脊。

            《金顶晓光》

　　拉萨的晨光来得迟，却重如千钧。药王山观景台上，天刚破晓，主人便架着我静候。第一缕日光撞上布达拉宫金顶的刹那，整座红宫骤然苏醒——赭红的墙，洁白的台，鎏金的宝顶，依山层叠而上，在澄澈的蓝天下肃穆得像一句千年的偈语。主人的呼吸凝着高原的白汽，按快门的动作放得极慢，怕惊扰了风里浮动的经声。我见过无数天光，却从未有这样一束，轻得像羽毛，重得像信仰，直直落进心底。

            《临波纳木错》

      纳木错的蓝是冰雪融出来的净，冷冽通透。念青唐古拉的雪峰静静守在湖岸尽头，湖面平得像一面天镜，云影在水上缓缓挪移，牦牛踱过岸边，风卷着五彩经幡猎猎作响。主人蹲下身，让我的镜头贴近水面，细碎的浪花溅上镜片，凉丝丝的。他没有擦，就那样按下快门，说要留一点湖水的灵气。那一刻万籁俱寂，只有风过经幡的声，和我快门的轻响，落进万顷碧波里，漾开一圈圈时光的涟漪。
      最撼人的是喜马拉雅的雪。群峰刺破云层，在天际铺成一道银白的脊梁。日照金山的时刻，晨光从山尖一点点漫溢而下，把皑皑白雪染成暖金，连山风都仿佛静住了。主人站了很久，很久没有抬手。我知道，有些壮阔，镜头装不下，只能安放在心里。在那些空旷得能听见心跳的地方，他每一次按下快门，都不是在取景，是把自己的心，轻轻放进这天地间。

            《日照金山》

      还有七篇《中原大地行》，十八篇《暑期东北游》。中原的光压着厚厚的历史——牡丹开得盛大，佛像沉默千年，甲骨上的刻痕比岁月还长。东北的光裹着林海的松香——天池如冷玉，瀑布碎成银，呼伦贝尔的草色一直绿到天边，草原的星河落进镜头，像一场不会醒的梦。
      除了山河，我也见过人间温热。十几场同学会、故友聚、同事重逢，我的镜头里盛过举杯的笑，拥别的泪，鬓边的霜，眼角的纹。有人隔了几十年才相见，握着手，半天不肯放。主人总让我多拍几张，再拍几张。他说，见一面，少一面。我辨不清太多言语，却记得那些笑脸的温度，记得酒杯相碰的清响，记得散席后，他对着屏幕上的影像，独坐良久的沉默。

            《灯窗忆影》

      十五载光阴，一百五十余篇游记在美篇次第铺展。每一张照片，都是我们同行的足迹；每一段文字，都是他替我说出的心事。
      如今我的对焦慢了，高感也不复当年，快门声里浸着岁月的沙哑。主人的背微微驼了，脚步比从前缓了，可每次背起摄影包，眼里的光，依旧亮得像少年。
      我不会说话，只是一只沉默的眼。可我见过坝上的霜，蜀地的雾，大漠的风，高原的雪；见过万里山河的壮阔，也见过人间聚散的温热。我记得每一次快门下他的呼吸，记得每一段旅途里他的脚步，记得那些迎风舒展的时刻，那些忽然红了眼眶的瞬间。
      光影十五载，前路仍漫漫。只要他的指尖还落在快门上，我便替他收着每一寸光，每一阵风，每一帧不可重来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