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桥上的足迹:温庭筠《商山早行》的悲与怅惘

垚之焱

霜桥上的足迹:温庭筠《商山早行》的悲与怅惘

文/垚之焱

天还没有亮透。

商山的轮廓在残月的微光里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，脊背连着天边，沉默地横亘在旅人面前。空气是清冽的，带着初春山间特有的湿寒，钻进衣领，让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远处传来一声鸡鸣，清亮而孤单，像是从某个不知名的茅店里破空而来，刺破了黎明前最后那层薄薄的寂静。紧接着，又是一声，又一声，此起彼伏，唤醒了沉睡的山谷。

就在这鸡声与残月之间，一队人马动了。马脖子上的铃铛“叮叮当当”响起来，声音不大，却格外清晰，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格外远。那便是征铎的声音了。温庭筠裹紧了身上的衣裳，翻身上马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路，又望了一眼前方的路。前路漫漫，商山重重，而身后，是渐行渐远的长安。

那年他大约四十八岁，快五十的人了，仍在路上。

温庭筠这一生，似乎总是在赶路。

论出身，他是唐初宰相温彦博的后裔，身上流淌着名门望族的血脉。然而到了他这一代，家道早已中落。他少年时便显露出过人的才华，“能走笔成万言，善鼓琴吹笛”，诗文音律无一不精。考场之上，他叉手八次便能写成八韵之赋，满座皆惊，人送雅号“温八叉”。这样的才情，按理说取个功名不在话下。可偏偏，他考不上。

一次次落第，一年年蹉跎。从青丝等到白发，从壮志满怀等到心灰意冷。他不是没有努力过，只是那些努力在晚唐的科场里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。彼时的科场早已不是唯才是举的净土，朋党倾轧，权贵把持，士大夫的精神日趋萎弱。温庭筠恃才不羁，喜好讥刺权贵，得罪了宰相令狐绹，便从此上了考官们的“黑名单”。他越是才华横溢，越是招人忌恨。就像一棵长得太直的树，在风里总是最先折断的那一棵。

更叫人唏嘘的是，他一面屡试不第，一面却又屡屡替别人“替考”。考场之上，考官如临大敌地将他单独安排在前排，他却依然能在眼皮子底下给八个人传递答案。这像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宣泄——既然这条路走不通，那便索性将这条路踩得稀烂。他的荒唐里藏着愤怒，他的玩世不恭里裹着深深的失意。

而此刻，天光微亮，商山的晨雾正从山谷里缓缓升起。温庭筠骑在马上，听着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，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。

他低下头，看见板桥上的霜。那霜薄薄地覆在木板上，清冷而均匀，霜面上已有了几行脚印，深深浅浅，是比他更早出发的人留下的。这画面叫他心头一紧。莫道君行早，更有早行人。在这世间颠沛流离的，何止他温庭筠一个？

“鸡声茅店月，人迹板桥霜。”这十个字，后来成了千古名句。可此刻它们只是眼前真实的景——鸡叫了，月还挂在天上，茅店的门板吱呀作响，板桥上的霜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不需要任何修饰，不需要一个动词来串联，这十个名词排列在那里，便是一整幅早行图，有声有色，有光有影，冷冽得让人一读便打一个寒噤。

再往前走，山路上铺满了槲叶。商山的槲树极多，叶子在冬天虽枯却不落，偏偏等到春天枝头萌芽时才簌簌落下。这是新旧交替的时节，旧叶让位于新芽，可那满地的枯黄仍透着萧索。路边驿站的墙外，枳花却开了，小小一朵朵的白花，细碎而明亮，在灰暗的晨色里格外扎眼。“枳花明驿墙”——一个“明”字，既是写花，也是写光，既照亮了斑驳的驿墙，也照亮了旅人心中那一角微微的亮色。

然而这亮色终究是短暂的。

走着走着，温庭筠的眼皮沉了。也许是昨夜没睡好，也许是这山路太颠簸，摇摇晃晃间，他竟入了梦。

梦里，他回到了杜陵。杜陵在长安城南，那里有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居所。他在长安蹉跎了半生，虽非山西故土，却早已把长安当作了故乡。梦里正是春天，杜陵的池塘水暖，野鸭和大雁成群地游弋，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，凫雁们悠闲地划着水，塘边的草木葱茏如盖。一切都那么安宁，那么妥帖，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心口上。

可一阵寒风扑面而来，他猛地睁开了眼。

眼前还是商山，还是山路，还是那匹劳顿的马和叮叮当当的征铎声。梦中的温暖与眼前的凄冷撞在一起，叫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凫雁满回塘，它们有家可归，有暖可栖。而他温庭筠，快五十岁的人了，背井离乡，风餐露宿，要到千里之外的襄阳去投奔一位故人，谋一个巡官的差事。

这一切值的吗？

他想起少年时的自己，也曾有“自笑谩怀经济策，不将心事许烟霞”的豪情。他曾经相信自己终会遇见张华那样的识才之人，曾经相信自己不会一辈子困守沧洲。可如今呢？满头华发，一身风霜，脚下的路越走越远，离长安的繁华越来越远，离少年时的雄心也越来越远。

这便是晚唐了。一个再也孕育不出李白那样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时代，也孕育不出杜甫那样“致君尧舜上”的执着。晚唐的天空是灰蒙蒙的，士人的心也是沉甸甸的。温庭筠的《商山早行》，写的是一段旅路，却不只是旅路。那板桥上的霜，何尝不是这个时代覆在每一个读书人心上的霜？那“客行悲故乡”的悲，何尝不是理想破灭之后无处安放自己的怅惘？

诗写到这里便结束了。没有一个字提到愤懑，没有一个字写到控诉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写下了一幅清晨的图景。但那图景里，冷与暖、梦与醒、故乡与他乡、理想与现实，全部缠绕在一起，像商山清晨那层化不开的薄雾，沉甸甸地笼在每一个读它的人心上。

千年之后，我们行至旅途中的某个清冷黎明，推开旅馆的门，看见地上薄薄的霜，忽然便想起了这十个字——“鸡声茅店月，人迹板桥霜。”那一瞬间，仿佛自己也站在了商山的山道上，听见了远处的鸡鸣，感受到了肩上落下的寒意，看见了脚边那几行浅浅的脚印。

莫道君行早，更有早行人。这世上赶路的人，从来没有断过。而温庭筠，只是替所有赶路的人，记下了那个最冷、最早、最真实的山间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