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读《红楼梦》感赋

陈金瀚

重读《红楼梦》感赋

文/陈金瀚

太虚幻境既启，红尘浊世斯呈。有石一块，经劫而鸣；有书百二十回，阅尽枯荣。

昔者女娲补天，遗石于青埂之峰。无材可补，遂生块垒；经卷未题，乃结因缘。一朝风月，照入梦痕；半世繁华，俱成泡影。于是曹子雪芹，披阅十载，增删五次，托言于贾氏一族，写尽人间万象。

至若观夫荣国府中，钟鸣鼎食；宁国街上，帘卷春风。丹楹刻桷，藏朽蠹于华榱；锦帐香奁，伏悲啼于笑靥。元春省亲，烈火烹油也；宝玉衔玉，奇缘初定也。大观园起，若桃花源乍现人间；群芳夜宴，似广寒宫偶落尘世。

然则潇湘馆花团锦簇之下，霜刃已藏；笑语温存之际，漏声正促。凤姐弄权，金紫万千皆入掌中，终是"生前心已碎，死后性空灵"；探春理家，才志十分难越闺阁，空余"才自精明志自高"之叹。可卿托梦，警言在耳："盛筵必散"；秦钟夭逝，宿孽谁偿？

若夫黛玉临窗，潇湘竹泣。其心也，如孤月悬空；其泪也，似春蚕自缚。非病也，是魂有所系；非痴也，是性有所守。共读西厢，那一刻月色是真的；葬花吟罢，这一生尘土是假的。紫鹃试情，宝玉痴狂；雪雁送炭，微澜亦暖。然"质本洁来还洁去"，终不教污淖陷渠沟——她以死全其洁，以焚稿断其痴，烈过男儿，清过霜雪。

宝钗稳厚，金锁配玉，举案非愿，藏拙为谋。其冷也，非无情也，是知世故之不可破；其圆也，非苟且也，是识天命之不可违。任是无情也动人——动人者，非情也，是那一份"安分随时，自云守拙"的韧劲。

湘云憨笑，芍药裀眠，醉语犹带豪气；妙玉孤洁，梅花雪烹，清标反惹猜嫌。李纨守寡，稻香村里一灯如豆；可卿淫丧，天香楼上一梦如烟。迎春误嫁，如花委地；惜春弃世，似叶辞枝。元春暴薨，宫车出而朱颜改；探春远嫁，海船去而故园空。

及至抄家之祸起，锦衣压境；散场之钟鸣，白骨卧荒。昔日歌姬院里，今作蜗居；当年射圃场中，尽为菜畦。宝玉赤足，辞别家庙；宝钗空帏，独对残灯。湘云流落，卫家如寄；巧姐遭难，幸遇村妪。刘姥姥者，草莽中真佛也——以一饭之德，偿千金之报，泥中有玉，贱里藏仁。

呜呼！

满纸荒唐言，满腹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，谁解其中味？

余尝思之：红楼非楼也，乃人心之牢笼；十二非数也，乃命数之轮转。金玉良缘，终成空框；木石前盟，早付沉灰。所谓"情"者，劫也；所谓"空"者，归也。众生执相，故有悲欢；石归青埂，方得清净。

然则，曹雪芹之本意，岂在劝人看破乎？

若在看破，则不必写这许多眼泪；既写眼泪，便是舍不得这人间。他舍不得黛玉的眉、宝玉的痴、湘云的笑、探春的志——舍不得，所以写；写了，所以留。留那一点真心未泯处，教后世读之者，于白茫茫中，犹记当年花下有人曾低声吟过一句："一朝春尽红颜老，花落人亡两不知。"

是赋也，非赋红楼之盛衰，赋人心之聚散耳。

楼已坍矣，梦犹未醒。读者须悟之。

岁在丙午深秋，吾重读《红楼》既竟，有感于此，今偶成七绝一首：

七绝·重读《红楼梦》

数载披阅墨痕深，

白骨红颜共一衾。

忽见落花泣泪葬，

方知春尽不须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