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【真情写作】明月白雪照着大地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◎程双红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亲走的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初一晚上,淮阳没下雪,干冷干冷的。我接到大姐的电话从郑州往家赶,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三个钟头,到老家程楼村已经后半夜了。大哥在院门口等着,递给我一摞黄纸。我进堂屋,母亲停在灵床上,脸上盖着张黄裱纸。我跪下磕了三个头,起来掀开纸看她的脸。瘦,颧骨把皮顶起来,嘴瘪着,像含着一颗枣核。我握着她的手,指甲青的,指节上全是冬天皴裂的口子,跟树皮一样。她种了一辈子的地,谁也没靠,一辈子没走出过河南。守灵那夜我坐在她旁边,屋外下雪了。雪粒子打在瓦檐上沙沙响。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,天上有月亮,地上有雪,月亮照雪,雪照路。这话她说了几十年,从程楼说到周口,从周口说到淮阳,最后说到坟里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在故乡的雪地里行走,带着不肯离去的童年,以及再也说不出口的话。我久久置身于大雪覆盖的旷野,凝望着封冻已久的冰河。故乡在冬天是一派苍茫辽阔、冷冽而幽深的生命图景。七十六岁的母亲已是风烛残年,她的身体愈发的枯萎和衰老。她没有任何疾病,曾经青春的肌体在光阴中已被打磨与溶解掉了。母亲生命的最后两年,她的话语越来越少,很多时候都是低头不语,我不知道那个时候,在母亲的记忆深处,是否有个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少女沿着时光的河岸,迈步前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明月白雪照着大地。这话我七岁那年听母亲说过。那晚雪停了,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照在院里的雪地上,白得发青。母亲蹲在灶前,拿火钳拨灰,灰里埋着几颗红薯。红薯皮烤焦了,裂开一道口子,淌出糖汁。糖汁滴在灰上,嗞的一声,冒一股白太气。母亲说,你爸走了。我没说话。她又说,往后咱娘几个过日子。我说,嗯。她把红薯翻了个面,说,天上有月亮,地上有雪。月亮照雪,雪照路。路在,就能走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天的月亮是腊月十五的月亮。腊月十五,月亮最圆。圆得像个盆,扣在天上。盆里装着冷光,冷光洒下来,洒在雪上,洒在坟上,洒在淮阳的麦地上。淮阳在周口东边,挨着安徽。淮阳太昊陵埋着人祖伏羲的头骨。伏羲的骨头早化了,可陵墓还在。陵墓上长满了松柏树,汉朝时候种的,有两千年了。两千年的月亮照过太昊陵,照过母亲脚下的雪,照过我的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七岁那年,父亲程怀耐便得肝癌晚期走了。七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东西,可记住的事儿都扎得很深。我们把父亲埋葬在村西头的苹果园地里,墓穴是邻村抬棺人帮忙给挖的。父亲往棺材中入殓时穿一套蓝色中山装,棺材是榆木的,薄,抬棺材的人一使劲,棺材帮子就嘎吱响。埋完父亲往家里走,母亲走在前头没回头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坟头的黄土还湿着,柳枝干招魂幡上挂着一条长白布,在大风中哗啦啦地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亲自幼便喜欢读书,在村里小学当过几年老师。她一辈子都没走过河南半步。我记得有一年淮阳发大水,村东头的流沙河堤决了口,洪水一下子淹没了田地,淹了村庄。村子里鸡飞狗跳,人们拖家带口找高处躲。母亲带着我们姊妹几个爬上了一棵大柳树,柳树不高,水刚好淹没到树杈下方。我们母子在柳树上待了一整夜。那一夜天上没有月亮,四周一片漆黑。母亲说,你低头看树下的水。水在月光下是白的,可那天没月光,水是黑乎乎的。水里反着光,漂着一些木头、死猪、枯枝败叶,还有从地里冲出来的南瓜。南瓜在水里转着圈圈,转着转着就沉下去了。母亲把我抱得很紧。我在她怀里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水退了。柳树下堆着厚厚的一层湿泥,泥里有几条小鱼儿,小鱼儿扭着身子在泥里乱蹦。母亲把我从树上抱下来,搁在地上,土地软得站不住人。她蹲下来拿手挖泥,挖一个坑把水舀了出去。舀了三瓢,坑里往外渗水。她说,这地不能要了。后来她带着我们回了程楼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家在程楼村的南头,程楼村在淮阳县最西边。我家院墙是土坯垒的,院里里头种着桃树和李树。春天开花,红的白的,花瓣落在院子里,落在石磙上,落在我们的头上。母亲在西边灶屋里做饭。她做饭的时候,我趴在窗台上看。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。母亲把红薯切成块,在大铁锅里翻,翻着翻着就烂了。平原大米是少的,一锅水里搁一把米,大米浮在水面上像一层星星。米饭熟了,我们姊妹四个进灶屋吃饭。母亲拿长柄铁勺子舀,一勺一勺,舀得匀。舀到了最后,锅底剩一层锅巴。锅巴是焦黄特别香。她把锅巴铲起来搁在3.灶台上,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嘎嘣响。响完了,嘴里还是甜的。锅巴的甜跟红薯的甜不太一样,红薯甜得软,锅巴甜得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程楼村南北大路靠东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深水坑。坑是建房基取土挖出来的,挖了好多年,挖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坑。坑里的水是绿的,中间有一个小岛,岛上长着几棵大柳树。鸭鹅在水坑里游累了,便到岛上柳树下休息,在岛上生儿育女。调皮的孩子们便到岛上玩耍,去偷鸭和鹅生下的蛋,拿回家让自己妈妈煮着或者炒蛋吃。吃完鸭鹅蛋,妈们免不了教训小孩说以后别再去偷蛋了,孩子扮了鬼脸点点头说记住了。夏天有人下水去摸鱼,摸上来的鱼只有指头长。鱼搁在水盆里,盆是搪瓷的,磕掉了瓷露着黑铁。冬天水坑结了厚厚的冰层,冰面上能走人。母亲不让我去。她说,冰薄,掉进冰窟窿里没人去捞你。我偷偷去过水坑,白冰层人踩上去嘎吱响。冰响一声,我的心缩一下。我走到水坑中间蹲下来,看冰底下的水。水在冰下面流,流得很慢。有一根水草从水底长上来,顶在冰面上冻住了。水草是绿的,冰是白的,绿在白里像一根手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亲在程楼村待了五十二年。五十二年里,她送走了我爷爷、奶奶、二叔、父亲、婶子,还有她自己。我小学毕业的时候,在程楼小学院里泡桐树下花坛边拍了人生第一张彩色的照片。照片洗出来搁在学校办公室的橱窗里。老学校后来拆了,装了大铁门,新建了三层教学楼,照片没了。学校的泡桐树砍了,杨树也砍了,土围墙推了,院里土地种上了麦子。麦子熟了,黄澄澄得像一片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程楼村紧靠着周口市北郊乡北边,西边是归西华县,东边是淮阳县,是一个三不管的地方。村子很大,有几百户人家,千余口人,都姓程。村东头有一口清朝道光年间的古井,一年四季井水清冽甘甜,青石井台被村民踩得光溜溜的。母亲去挑水时把木扁担搁在肩上,一头一个大铁桶,桶里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。她走路很稳,水没有从桶中洒出来。我跟在母亲的后面,一路上踩着她的脚印走。她的脚印大,我的脚印小。小脚印套在大脚印里,一步一步地走回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年冬天,村里下了大雪。雪花落在古井台上,井台全白了。母亲站在井台边,拿扫帚扫积雪。扫一下雪往两边分,等把井周围全部积雪扫完了,井台露出了青石。母亲把水桶搁在井台上,弯腰低头摇辘轳。辘轳在安静的雪地里吱呀吱呀地响,响一声,桶便往下走。桶到底了,她再摇上来。井里的水打上来还是温温的,水面上浮着一片白雪。母亲把雪片舀出来泼在了井台上,雪片化成了水流进古井里。古井里的水没被冻住,从井底里往上冒着白气。白气缓缓地往上升,升到了井口就散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亲一辈子走过很多路。她从娘家殷楼村到婆家程楼村,从淮阳走到周口,从周口走到漯河。又从家乡到了郑州,再从郑州到了开封。母亲少女时从周口坐绿皮火车到漯河玩,那时候她年轻不晕车。年纪大了以后,尤其是坐公交车会晕车,吐了一路。吐完了,拿手绢擦嘴。手绢是蓝格子的,洗得发白。她把手绢叠好,揣进了兜里。但她坐火车从来不晕车。兜里还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我的地址。拿给女售票员看了,给她票。她拿票进了站,上了车,找到座位。坐定了就不敢动。她说动一下头就晕,天旋地转,胃里往上翻。所以她一上车就把自己钉在座位上,不吃不喝,不上厕所,连头都不敢转。从周口到郑州,绿皮车晃荡了三个多钟头,她硬是一动不动。到站了我去接她,火车站广场上人挤人,她拎着个蓝布包袱站在出站口,个子矮,被人流推过来推过去。看见我了,她喊,双红。我走过去,她把包袱递给我,说,拿着,沉。包袱是蓝布包的,扎着活结,我解开,里头是我喜欢吃的红薯,一些干菜,还有一双棉鞋。棉鞋是母亲亲手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,针脚密得跟米粒一样。我蹲下把脚上的皮鞋脱了换上棉鞋,她弯腰看着我穿,说,穿上正好。我说,正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二零二三年冬天,我回老家淮阳看母亲。她已经七十六了。她过了七十岁以后肉往下掉,皮松了骨头缩了。我回村里看她,她坐在堂屋的木凳上瞅着我,说你瘦了。我说我没瘦。她说瘦了,便不再说话,闭着眼像睡着了。可她没睡着,呼吸慢,一口气进去半天才出来,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哼,那声音像风吹过屋檐,像雪落在瓦上,像远处有人在哭。后半夜我起来解手,穿过堂屋听见她屋里有人唱歌,声音压得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我听出来了是淮阳小调《十二月》,正月里来正月正,二月里来龙抬头,唱到三月不唱了,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。我等了一会儿母亲又唱,还是那两句,翻来覆去唱了七八遍。我没推门,靠门框上听,脚底下青砖地凉气往上渗,渗到膝盖渗到心口,心口缩了一下。母亲唱到后半夜不唱了,应该是睡着了,她打起了呼噜。我站得双腿都麻木了,脚底下凉透了,回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回到屋里用旧棉花被子裹紧了自己,可还是冷得不行。我坐在床上听着母亲的呼吸,呼吸均匀,一下一下像钟摆。我闭上眼想起童年院里的桃树,桃树开花了,花瓣落在母亲的头上。她拿手去掸,怎么也掸不掉。花瓣粘在头发上,她笑着骂,这桃花,这桃花。母亲笑的样子很好看,那时她才四十岁。四十岁的母亲,腰还直,腿还快,她挑水,扫雪,做饭,洗衣。她活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雪。院里地面、槐树和墙头一下子全白了,母亲屋顶上的小青瓦也白了。我推开窗,一股冷气夹着雪花钻进屋里来,雪粒子打在脸上脖子上凉丝丝的。雪花把从堂屋到院门口的那条路盖住了,平时踩得光溜溜的路面,这会儿看不见了,平平整整一色白。可我认得。我在这路上走了几十年,从光着脚走到穿鞋子,从穿布鞋走到穿皮鞋。路在雪底下捉迷藏,从堂屋到院门,从院门到村口,从村口到麦地。我披上棉袄走出去,踩在雪地上,脚陷进了雪窝里,雪从鞋帮往里灌,凉气从脚心往上蹿到小腿肚子,再往上蹿到了胸口,人就清醒了。天快亮了,月亮还在天上挂着,月光洒在雪地上,白里透着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明月白雪照着大地。母亲还在屋里睡得正香。我站在窗前看着雪,雪落在我的手上融化了。雪水从指缝间掉下去滴在了地上,地上铺的是红砖,水滴在红砖上渗进去,留下一个黑点。最后没了。我知道雪在母亲的梦里。梦是白的,雪也是白的。分不清是梦还是雪,分不清就不分吧。我站在窗前看着,看着雪落,看着雪化,看着天一点点的亮起来。亮起来了,路眼就出来了。路出来了,人就得走。走就是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亲走了快三年了。她的鞋还在堂屋门后搁着,一双黑条绒布鞋,鞋底磨破了。我每次回去都看见那双布鞋,没人动,也没人扔。院里那棵槐树今年春天没发芽,树干让虫蛀空了,我哥说要刨了当柴火烧,我没让。母亲在的时候,每年春天撸槐花,拌面蒸,搁蒜泥醋,能吃两碗。现在没人撸了,槐花开了落,落了开,落到地上让鸡刨。麦子灌浆的时候我回去过一趟,站在地头看麦浪,绿里泛黄,风一吹哗哗响,跟水一样。我想起她蹲在灶前拨灰的样子,想起她挑水踩在雪地上的脚印,想起她抱着我爬柳树的那一夜,想起她坐在火车上一动不动从周口到郑州,想起她纳的千层底棉鞋我穿上正好。这些事一件一件搁在心里,跟石头一样,搬不动,也放不下。明月白雪照着她说的那些话,照着程楼村的土路和麦地,照着太昊陵的松柏树和泥泥狗,照着我走出来的那条路。路还在,人得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母亲走了,她和父亲去另一个世界团聚了。明月白雪依旧照着大地。我想起了村庄附近的麦田,灌浆的季节,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生长的芳香。我想起了儿时在水坑里抓鱼的情景,鱼游在我的身体里。世界如此美好,生命是如此奇妙,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条鱼,在一些安静的夜晚,我们沿着记忆里的河岸,悄然抵达童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