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午重阳,在东廊

那秋

<p class="ql-block">秋阳落进东廊,像一个不赶路的老人,先把檐角照亮,再把影子一寸一寸铺在青砖上。丙午年。丙、午——她念叨这两个字,觉得陌生,又觉得熟。这一生,已经过了七十个重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菊蕊新簪在鬓边,黄得不管不顾,像她年轻时在田埂上掐一朵野菊别在耳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时她不知道,重阳是没有声音的。只是一阵风把菊香从篱边送过来,轻轻地,像有人在她耳边低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分糕。先给满院跑的孩子,再给远归的儿女,最后才留一块给自己。糕面那枚朱红的“寿”字,她端详了一会儿,手一点没抖。年年都写,笔画都熟了,可每一笔落下去,都还是热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举盏的时候,她不说“长命百岁”,只说“都好好的”。四个字落进酒里,浮起一层薄金,久久不散。阳光正巧斜过来,照得杯沿发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登高吗?今年就不上山了。石阶有缓有陡,她算过:七十岁挑缓的那一边,八十岁留一条有人扶的,九十岁——她就坐在东廊下,把手搁在膝上,看年轻人替她把山登了,把茱萸带回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茱萸插在门楣上,今年的格外红。她站在门槛前,伸手把枝条扶正,嘴里念叨:“那就借你,替我把日子留住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菊香漫过门槛,一遍一遍,不肯散。她也不急着关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个丙午年的重阳,就这样在东廊下一寸一寸地深了。她坐到竹椅上,把披肩拢了拢,笑起来。那笑意慢慢堆进眼角,像秋收时,把最后一捆谷子也码进了仓。</p>